第二十七章：
    趁現在安靜，秦沐沐終於有機會仔細打量這個極度私密的貴賓室。
    腳下是厚實柔軟的深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牆壁並非普通材質，而是一種泛著金屬冷澤卻又透出瑩潤微光的特殊合成材料，光線柔和，與室內點綴的幾株形態優雅、幾乎能以假亂真的仿真綠植相映成趣，營造出一種科技與自然交融的奇異靜謐感。
    他的目光漫無目的地遊移，忽然定格在右側牆麵一處——那裏似乎有一塊不太明顯的、約莫門扇大小的區域微微凸起，與周圍平整的牆麵形成細微落差。出於好奇，他轉向角落陰影中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的影一，問道：“影一，你看那麵牆，是不是有點凸起？這設計……是正常的嗎？”
    影一聞言，立刻循著秦沐沐的視線望去。當看清那處凸起時，他那張常年如同覆著寒冰麵具的臉上，竟極快地掠過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僵硬，耳根處似乎也染上了些許極淡的緋色。他垂下眼簾，聲音依舊平穩，卻比平日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滯澀，甚至帶著點罕見的、屬於“人”的為難與慌亂：
    “回殿下……那是……是為高級雌性賓客準備的……臨時休息室。”他措辭謹慎，語速稍緩，“部分高等雌性，在某些特殊時期，有時……**波動會比較顯著。為了確保他們在購物或洽談時能得到及時、私密的……舒緩，這類頂級的貴賓室內，通常會配備這樣一個隱蔽的空間，裏麵會有相應的設施和……助興物品。”解釋到這裏，影一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頭也垂得更低，“殿下您……是想進去……看看嗎？”
    “……”
    秦沐沐隻覺得“轟”的一下，血液瞬間衝上頭頂，臉頰和耳朵燙得驚人。他猛地別開視線，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心裏瘋狂呐喊：（這個世界的高端服務要不要這麼“周到”啊喂！）
    他強作鎮定，用力清了清嗓子，眼睛盯著麵前空空如也的茶幾，幹巴巴地回道：“咳……沒、沒有！我就是隨便問問，看著有點奇怪而已……你、你不用再說了！”
    說完，秦沐沐立刻正襟危坐，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眼神再也不敢亂瞟，專心致誌地盯著門口，仿佛那裏能立刻開出朵花，隻盼著商場經理趕緊回來打破這令人窒息尷尬。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就在秦沐沐等得有些不耐，開始腹誹效率時，貴賓室的門終於被輕輕推開。
    商場經理那張堆滿殷勤笑容的臉出現在門口，不知怎的，竟讓秦沐沐覺得有幾分親切——至少比繼續麵對剛才那個話題好多了。
    “讓殿下久等了，實在抱歉！”經理躬身致歉，隨後側身讓開。幾名穿著得體、戴著手套的員工魚貫而入，每人手中都捧著一個懸浮在半空、散發著柔和白光的透明能量球。能量球內，靜靜承托著形態、顏色各異的珠寶原石，它們即便在能量球的穩定場中，也難掩其內蘊的璀璨光華與磅礴能量。
    “殿下請看，”經理指著被小心翼翼放置在秦沐沐麵前長桌上的數個懸浮球，聲音因興奮而微微拔高，“這些都是本店壓箱底的寶貝，真正的鎮店之寶！若非您這般尊貴的身份駕臨，我們是絕不可能一次性請出這麼多的。每一顆都曆經千萬年形成，純度極高，稀有罕見，價值連城！”
    他見秦沐沐目光淡然，似乎興致不高，以為是自己介紹得不夠生動，立刻指向最左側一顆拳頭大小、通體粉豔奪目的原石，聲音更加熱情洋溢：
    “殿下您看這顆”綺夢粉鑽”，純度達到了驚人的95%！粉色係在寶石中本就萬分稀有，如此體積和純度的更是鳳毛麟角。您瞧這顏色，多麼純淨夢幻！若是交給大師稍加設計，無論是打造成項鏈、冠冕還是手鏈，都必定是驚豔世人的絕美藝術品，最能襯托您高貴不凡的氣質……”
    秦沐沐看著那顆流光溢彩的粉鑽，內心確實被其美麗震撼了一瞬。（這麼大、成色這麼好的粉鑽……上輩子隻能在拍賣行新聞裏仰望。）
    他不禁聯想到覲見獸皇時，夜嵐為他別在禮服上的那枚紅寶石胸針——那熾烈如火的色澤，那仿佛有生命般的內在光華，其品質恐怕與眼前這顆粉鑽不相上下。還有，夜嵐隨手指點給他看過的其他一些珠寶……
    （夜家的底蘊，果然深不可測。這種級別的寶石，對他們而言，或許真的如同尋常飾品一樣。）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並未激起太多波瀾，畢竟他今天的目標並不在此。
    因此，麵對經理天花亂墜的讚美，秦沐沐隻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表情依舊淡淡的，甚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平靜無波。
    經理見他反應冷淡，心中咯噔一下，趕緊轉向其他幾顆原石——深邃如海洋的藍寶石、烈焰般的紅寶石、碧綠通透的祖母綠……他使盡渾身解數，從產地傳奇、曆史淵源講到設計潛力、收藏價值，甚至暗示其對雌性精神力的微妙益處。
    然而，無論他如何舌燦蓮花，秦沐沐始終是一副興趣缺缺的模樣，甚至在他介紹一顆極其稀有的黑鑽時，幾不可聞地、略帶慵懶地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經理額角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果然……大皇子殿下的眼界，遠非尋常貴族可比。這些在別人眼中已是夢寐以求的絕世奇珍，在他麵前，竟顯得如此……平平無奇。）
    他心中壓力陡增，趁著秦沐沐目光移開的瞬間，迅速用袖口按了按發際的汗珠，決定祭出最後的王牌。
    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氣，雙手近乎虔誠地捧起最後那個體積稍小但光芒更加內斂純淨的能量球，輕輕放到秦沐沐正前方。他的語氣變得格外莊重，甚至帶著一絲獻寶般的激動：
    “殿下，”他的聲音壓低了許多，卻字字清晰，充滿了力量，“前麵的那些，固然是人間至寶，但請允許我為您呈上本店，或許也是當前帝國境內，能夠公開示人的、最接近”完美”的造物。”
    他微微調整角度，讓室內柔和的光線充分灑落。能量球中，一顆淚滴形狀的白色晶體靜靜懸浮。它並非刺眼的雪白，而是一種溫潤的、仿佛凝聚了最皎潔月華的瑩白，通體無瑕，純淨得不可思議。光線穿透它時，內部似乎有極其細微、如同星塵般的光點在緩緩流轉、蕩漾，散發出一種靜謐、聖潔又充滿靈性的光輝。
    “我們稱它為——”天使之淚”。”經理的聲音帶著一種獻祭般的肅穆，“不僅因其完美的淚滴形態，宛如天使滴落的純淨悲傷，更因其純度……經帝國最高標準的光譜與能量共振儀反複檢測，確認達到了驚人的99%！這已經無限逼近當前科技認知的理論極限值！”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向秦沐沐，語氣加重，“殿下，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若是尊貴的雌獸在分化關鍵期佩戴它，其釋放的穩定能量場，預計能輔助抵禦超過60%的精神劇痛與分化之苦！”
    終於等到重點了！秦沐沐心中一動，麵上卻隻是懶洋洋地掀起眼皮，目光落在那顆“天使之淚”上，打量了幾秒。
    見秦沐沐終於肯正眼細看，經理心頭一喜，連忙趁熱打鐵，奉承道：“難怪殿下對之前那些”俗物”興致不高，唯有這等近乎傳說的純淨之物，才堪堪配得上您尊貴無比的身份！我一見到您，就覺得這顆”天使之淚”與您的氣質無比契合，它隻該屬於您！”
    聽著這露骨的奉承，秦沐沐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但他知道，好戲來了。他緩緩向後靠進柔軟的沙發背，抬起一隻手，指尖隨意地朝著那能量球的方向虛點了點，語氣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挑剔和居高臨下的淡漠：
    “99%？嗬……聽起來不錯，但，”幾乎”達到極限，終究不是極限。”他微微偏頭，目光似乎穿透經理，看向某種不存在的、更高標準，“我覺得，唯有純度達到完美100%的珠寶原石，才真正有資格與我相配。你這裏……有嗎？”
    經理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隨即變得僵硬而惶恐。“殿、殿下……您說笑了。純度100%的原石……那、那隻是理論上的存在，是傳說中的”完美結晶”！別說小店，就是翻遍整個帝國，乃至已知星域的曆史記載和現存礦藏，也從未有確鑿證據證明其真實出現過啊！殿下，您這……這實在是為難我啊……”他聲音發苦，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
    “哦？”秦沐沐尾音上揚，那雙漂亮的丹鳳眼微微眯起，流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傲慢與譏誚，“連100%純度的都沒有？嘖嘖……看來這所謂的”帝國第一珠寶店”，這名頭，也不過是徒有虛表罷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像細針一樣紮人。
    經理被這輕飄飄的嘲諷弄得麵紅耳赤，又急又慌，腦子飛快轉動，試圖挽回：“殿下息怒！真不是小店藏著掖著！實在是……實在是這等神物，可遇不可求啊！”
    他忽然想起什麼，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急急補充道，“對了！古老的星際遊商傳說裏，倒是有提到過一個縹緲的傳聞……據說在某個早已迷失坐標的遙遠星球深處，可能孕育過一種被稱為”人魚之心”的奇異結晶，被稱擁有100%的絕對純度，是宇宙的恩賜……但也僅僅是個無從考證的傳說罷了，千百年來，從未有人真正見過實物，更無法判定真假。殿下，如果您執意追尋完美……”說到這裏，他的語氣變得更加猶豫，“或許……或許隻能去……北城區的”暗市”碰碰運氣了……那裏三教九流，消息最雜，有時確實會流出一些……來路不明但稀奇古怪的東西……”
    他本還想再說幾句關於暗市傳聞的細節，眼角餘光卻猛地瞥見影一那雙隱在暗處的眼睛，此刻正牢牢鎖定著他，眸光銳利如出鞘的刀鋒，警告意味濃得幾乎化為實質的壓力，瞬間扼住了他尚未出口的話語。經理不禁喉頭一哽，垂下頭不敢再言。
    “殿下！”影一在經理吐出“暗市”二字時便已踏前半步，此刻更是毫不猶豫地躬身，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凝重，“”暗市”絕非您該涉足之地！那裏龍蛇混雜，毫無秩序，危險至極！以您的身份前往，無異於置身險地！先生絕不會同意的！”
    他抬起頭，目光懇切而堅定：“若您確實想探尋”人魚之心”的消息，請將此事交給卑職！卑職必定動用一切渠道，為您仔細查探，一旦有任何可靠線索，必將第一時間呈報於您，並竭盡全力為您取得！請您萬勿親身犯險！”
    秦沐沐對影一的激烈勸阻恍若未聞，他的指尖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冷汗涔涔的經理身上，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繼續說。把你聽到的、關於”人魚之心”和暗市的消息，都說清楚。”
    經理感覺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一邊是皇子不容違逆的命令，一邊是侍衛長冰冷刺骨的警告。他艱難地吞咽了一下，知道今日無論如何是躲不過了，隻得硬著頭皮，顫聲繼續：“是……是……殿下。大概……大概就在前幾個月，北城暗市的小道消息圈子裏，隱約流傳出一個說法，說是有個身份極其神秘、無人知曉其真麵目的賣家，手中可能持有真正的”人魚之心”，並且有意尋找”有緣”的買家……但這個消息就像幽靈一樣，忽隱忽現，沒有任何實質證據，也沒有人站出來承認，更沒人知道如何聯係那個神秘人……所以大家都覺得，多半是噱頭或者騙局……”
    他偷偷覷了一眼秦沐沐的臉色，又趕緊補充，“殿下，我知道的就這麼多，句句屬實！那種地方的消息真真假假，您……您聽聽就算了，千萬別當真，更不值得您親自去啊！”
    秦沐沐聽罷，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消化這些信息。然後，他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沒有溫度，隻有一種屬於上位者的、近乎任性的偏執。
    “”人魚之心”……完美無瑕的100%純度……”他低聲重複，眼中驟然迸發出一種灼熱的光芒，那光芒混合著強烈的占有欲和被挑起的勝負心，與他平日略顯溫吞的形象截然不同。他猛地坐直身體，視線如電，射向身前的影一，聲音清晰、緩慢，卻字字重若千鈞，帶著不容反駁的決斷：
    “影一，聽好了。我不管它是傳說還是騙局，也不管它藏在哪個陰暗角落。”他微微抬起下頜，流露出皇子與生俱來的高傲與霸道，“唯有這等完美之物，才配得上我的身份。它，我要定了。”
    “殿下！”影一心頭劇震，還想再勸。
    “閉嘴！”秦沐沐厲聲打斷，方才那點溫和表象徹底撕裂。他周身散發出冰冷而強勢的氣場，丹鳳眼中銳光逼人，那是久居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嚴，“我要做什麼，需要你來安排？需要你來告訴我哪裏能去，哪裏不能去？影一，認清你的身份！”
    他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你隻需服從命令。現在，我命令你：立刻去安排！一周之內，我要看到關於那個神秘賣家和”人魚之心”在暗市流傳的所有資料，無論真假，無論渠道！並且，做好一切必要的準備——”他刻意停頓，加重語氣，“我要親自去北城暗市，確認這個消息，並，親手拿到”人魚之心”。”
    “親自”二字，被他咬得極重，徹底堵死了影一所有“代勞”的建議。
    影一僵在原地，那萬年不變的臉上此刻竟流露出一絲複雜。他深切感受到了秦沐沐那股不容違逆的意誌，那不僅僅是任性，更是一種宣告——宣告他才是主導者。再多的勸阻，在對方明確將此事提升到身份威嚴的高度時，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夜嵐得知此事的震怒，以及自己肩上陡然沉重萬分的護衛職責。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和強烈的擔憂攫住了他。
    看著影一被自己震懾住，沉默地垂下頭，緊握的拳頭上青筋隱現又緩緩鬆開，最終化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遵命”，秦沐沐心中那塊大石才算落地，一股隱秘的得意和計劃得逞的雀躍湧上心頭。（總算……鋪墊了這麼久，目的達到了！去暗市的借口，完美！）
    他收斂了外放的鋒芒，重新恢複了那副略帶慵懶的皇子姿態，站起身，準備離開這個讓他收獲“頗豐”的珠寶店。
    “殿下！”經理見他起身，連忙收斂惶恐，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殷切問道，“那……那這些鎮店之寶，您可還有看得上眼的？哪怕留下一件，也是小店的榮幸啊！”
    秦沐沐腳步一頓，這才想起自己這趟出來，名義上畢竟是“逛街”。花著夜嵐和蕭葉辰的錢，出來一趟，空手回去似乎也不太像話，尤其是剛“任性”地索要了根本不存在的100%純度寶石之後，帶點“正常”的禮物回去，或許更能降低懷疑？
    他的目光在那排能量球上再次掃過，幾乎沒有猶豫，纖長的手指隨意地點向其中兩顆：一顆是色澤明亮如陽光、內部仿佛有金芒流轉的黃色寶石；另一顆則是深邃如靜謐深海、光澤溫潤的藍色寶石。
    選它們原因很簡單——他腦海中瞬間閃過了夜嵐那雙深邃湛藍、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以及蕭葉辰那雙銳利威嚴、金光灼灼的瞳孔。顏色，倒是對得上。
    “就這兩個。”他語氣平淡，仿佛隻是隨手選了倆小玩意兒，“黃色那顆，做一對袖扣，樣式簡潔大方即可。藍色那顆，設計成胸針，穩重些，別太花哨。我今天就要帶走，盡快。”
    “是！是！殿下！”經理大喜過望，連忙小心地將那兩個能量球護在掌心，如同捧著絕世珍寶，“請您放心，我們店裏有頂級匠師待命，一定以最快的速度，做出最符合您要求的設計！不知殿下對設計細節還有何具體要求？”
    秦沐沐想了想，補充道：“實用為主，佩戴舒適。是送人的，不必過分凸顯華麗，但要凸顯材質本身的質感。”畢竟那兩位，都不是喜歡浮誇的人。
    “明白！明白！殿下請稍候，我這就去親自督辦！”經理連連點頭，臉上的皺紋都笑成了菊花。
    “嗯，你去忙吧。”秦沐沐揮揮手，“我先去商場的其他樓層隨便轉轉，你不用跟著了。”
    經理這才千恩萬謝地躬身退下，輕輕關上了門。貴賓室內，又隻剩下秦沐沐和如同雕塑般沉默矗立、內心複雜萬分的影一。
    秦沐沐心情頗佳地整理了一下衣領，邁步向外走去，真正的“逛街”或許現在才開始，而他離那個藏有無數秘密的“暗市”，似乎也更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