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時分，鐵路路基的影子斜斜鋪在圈兒河荒甸上。
    一叢叢半人高的荒草在寒風裏起伏，一座座墳包高低錯落，馬家溝的臭水結了冰，泛著暗綠。老鴰落在枯樹杈上，一動不動。
    二子踏過荒草，在亂葬崗子邊上站定。他臉上看著氣定神閑，可棉袍底下的手攥著懷表，掌心已經出汗。
    白慈姑斂形立在他身側，袖中白刺蓄勢待發，指尖捏著護身靈氣，提防四處飄溢的邪瘴近身偷襲。黃樹瀾壓尾斂息，周身皮毛繃緊。胡友禮狐目半闔，暗中布下淺淡幻陣。毛老嘎伏在二子腳邊，黑豆小眼四下撒嘛。
    “嗚嗚……”
    一陣掙紮聲傳來。
    二子眯起琥珀金睛一望，隻見亂葬崗子中，一座殘破石碑前，丫蛋兒被麻繩捆得結結實實，嘴裏塞著爛布，淚水糊了滿臉。看見二子真來了，她拚命扭動身子，嘴裏發出“嗚嗚”的叫聲。
    “喵了個咪的……”
    二子全身的血一下子湧上了腦袋，心裏罵道：“敢綁爺的媳婦？膽兒肥了！嘿嘿……殺父之仇，奪……綁媳婦之恨，爺跟你們沒完沒了！”
    他腦瓜仁裏的老貓被這股熱血衝得晃了兩晃，差點摔倒，趕緊出聲：“傻小子，壓住火！你一急，筱璧齋子就有空子鑽了……”
    二子深吸一口氣，把火往下壓了壓，眯著琥珀金睛掃了一圈。
    破碑旁，雞八尋史負手而立，還端著山滿會鬆浦埠分會幹事長的架子。他身後，站著朝馬筱太郎和另一個穿和服的倭狗武士。
    他們前麵，筱璧齋子靜立空地，一身暗紫振袖和服，腰間懸一串神樂鈴。鈴音細碎輕響，聽來柔和舒緩，內裏卻藏勾魂攝魄的詭力。
    她望著二子，麵上仍掛著一層溫潤笑意。
    二子拱了拱手，笑嘻嘻地說道：“恭喜筱璧大人，賀喜筱璧大人。修道修得不怎麼樣，倒學會了濱江道土匪綁票。不知筱璧大人這一手，是跟圈兒裏兩毛錢隨便，麗春院裏哪個窯姐師娘學的？是小桃紅呀，還是一枝花？”
    “八嘎呀路！”
    雞八尋史一瞪眼：“對筱璧大人不敬，你活得不耐煩了嗎？”
    筱璧齋子對他擺了擺手，笑吟吟地對二子說道：“二桑這份膽識，遠勝你那些隻會阿諛奉承的同胞。筱璧更加喜歡了……”
    她略頓了頓：“隻要二桑歸順”八重菊紘一”，筱璧親自主持你和丫蛋兒的婚禮。回春堂有”八重菊紘一”庇護，發財大大的。”
    二子嘴角微微一動，負手吟道：“千錘萬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閑。粉骨碎身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吟罷，他眉心幾不可察地一顫，那雙眸子忽然暗下去。
    再抬眼時，他整個人的氣度都變了。不再是藥鋪小夥計的市井鮮活，眉梢眼角染上一股貓性的幽冷，沉靜得像一潭深水。
    筱璧齋子對中華文明十分向往，於謙這首《石灰吟》她並不陌生。她臉上的笑意漸漸凝住，長長歎了口氣。
    “力量本無正邪，隻看誰能執掌。”
    她手腕輕轉，神樂鈴驟然急促震顫：“既然你執迷不悟，休怪筱璧無情。”
    “你不是要武盤嗎？還裝什麼犢子！劃下道兒來吧。”
    二子的聲音變了調，透著一股老成的沙啞：“你一身邪術，不護著你那四座島子，反倒跑到濱江道來斷啥”龍脈”、禍害百姓。術法再玄，走的也是邪路。”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裏帶著貓的懶和利：“你借了這麼多幽魂陰力，還得抓個女孩子當擋箭牌。真臭不要臉，把你十八代祖師爺的臉都當裹腳布了！”
    筱璧齋子臉色一沉，鈴聲陡然拔高。
    她周身翻滾湧動著青灰色“纏霊瘴”，貼著地皮在墳圈子裏蔓延。瘴氣順著墳包裂縫鑽入土中，抽取這片墳地積攢不知多久的陰死氣。
    墳土之下埋藏著無數無名枯骨，經年不散的怨煞，被邪法一點點牽引上浮，周遭空氣瞬間冷得刺骨。
    荒墳之下，點點青白鬼火次第亮起。
    無數半透明的孤魂野鬼從泥土裏慢慢鑽出，麵目模糊，衣衫破爛，張著黑洞洞的嘴，無聲嗚咽，成群結隊朝二子踉蹌撲來。
    二子嘴角微微一撇，抬手虛劃。一股沉厚靈力自體內升起，迎麵蕩開撲來的孤魂野鬼。鬼影打散一重，轉眼又從墳土中鑽出一重，源源不絕。
    老貓蹲在二子腦瓜仁裏，不疾不緩，將地仙本源層層鋪開。
    白光化為一堵厚牆，穩穩把漫天鬼影攔在三步之外。每一回碰撞，元陽都在暗中消耗。借凡人軀殼鬥法，損耗遠比動用自身法體更甚。
    二子覺得自己像被壓在水底。
    他能看見，能聽見，可動不了。
    他看見丫蛋兒在哭，看見漫天的鬼影往白光上撞，看見筱璧齋子的鈴鐺搖得越來越急。他想喊，喊不出聲。他想動，手指頭抬不起來。
    他隻能看著。
    筱璧齋子眉頭一挑，看出眼前少年氣息與方才判若兩人。
    她雙手結巫印，神樂鈴搖得愈發猛烈，“纏霊瘴”與鬼影越聚越濃，鋪天蓋地朝二子席卷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