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子下了摩電，站在新市街廣場邊上。廣場正中那座木造洋蔥頭喇嘛台，在灰蒙蒙的天底下立著，像個戴帽子的洋和尚。
    他忽然想起那晚在鍾樓裏偷聽到的對話。
    “癩蛤蟆”橫路進二，鬆浦埠一霸，憲兵隊隊長，在筱璧齋子麵前低眉順眼，一口一個“大人”。連“癩蛤蟆”都得叫“大人”的人，官兒得大到什麼份上？
    岡門直央跟筱璧齋子是一夥的。
    二子心裏一沉。
    他原以為岡門直央就是個山滿會的行動組長，官再大，比“大呲花”也大不到哪兒去。可現在看來，這個人背後的水，比他想象的深。
    他又一轉念：岡門直央對“癩蛤蟆”不客氣，說明這倆貨本來就不對付。筱璧齋子未必跟“癩蛤蟆”一條心。
    水渾了，才好摸魚。
    他裹了裹身上的黑緞棉袍，轉身走去。一拐彎，石油鬆浦埠出張所那座灰色小樓就在眼前。井口英越已經候在門口，見二子到了，迎上一步，微微躬身。
    “戰桑，岡門先生正在等候，倒灶（請）！”
    他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井口先生倒灶！”
    二子拱手為禮，肚子裏罵了一句：你奶奶的，大清早就“倒灶”，你家祖宗十八代輩輩都“倒灶”！
    進門是一間寬敞的前廳，洋式地板擦得鋥亮。屋子兩邊擺著幾張木辦公桌，幾名辦事員埋著頭，或是謄寫文書，或是翻看圖紙。
    有幾個身穿棉袍的本地人，也有穿藏青製服的倭狗職員，各忙各的，屋裏隻聽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前廳靠裏有木質樓梯，盤旋通二樓。
    井口英越側身抬手：“戰桑，請上樓。”
    二子跟在他身後，拾級而上。
    走到二樓最裏側的房門前，井口英越停住，輕輕叩了兩下：“岡門先生，戰桑到了。”
    “倒灶！”
    井口英越推開門，側身禮讓。
    又他娘的“倒灶”！
    二子心裏暗笑倭狗詞彙有限，翻過來掉過去就是“倒黴”。
    “傻小子小心！”
    二子剛要邁步進去，他腦瓜仁裏的老貓提醒道：“這屋裏有生人味，不是人氣，是外道異類靈息，修為不淺。黃老弟，報號！”
    “龍夫君……”
    恰在此時，隔壁那間虛掩著門的房間有人在叫同僚，恰好掩蓋了二子腳步一滯。
    他眼角的餘光順勢掃了一下，靠牆一排鐵皮櫃，桌上攤著圖紙，還有幾截土黃色的圓棒子，非石非土。
    他在安達見過類似的東西，從井底帶上來的。他心裏一緊，可腳步沒停。
    幾乎是同時，黃樹瀾後腿立起來，拱爪為禮：“在下黃樹瀾、胡友禮、毛老嘎，受岡門先生邀請，護衛主人來此商量要事。事先不知道友在此，衝撞勿怪！”
    岡門直央坐在黑漆辦公桌後麵。桌上擺著一盞台燈、一套白瓷茶具，還有半鋪開的安達一帶地質圖。
    “狗哈腰狗砸你媽死（大清早好）。”
    他站起身，含笑機械地彎腰：“戰桑，嘔死瓦力哭大賽（請坐）！”
    “我哈腰狗**你媽死！”
    二子笑吟吟的拱手一揖。
    就在他坐到“老毛子”碩大的牛皮沙發上一瞬，耳邊猛地聽到一聲“嗤”的輕笑。聲音很熟悉，他能保證，就是喇嘛台鍾樓中那個什麼“筱璧大人”發出的。
    黃樹瀾十分瀟灑的一甩袍袖，兩爪負在身後，笑道：“既然道友不願現身與樹瀾盤桓，咱們就各護各的主，有緣再品茗論道。”
    一道淡如薄煙的女子虛影應聲浮在岡門直央身後，二子瞥了一眼，猜測是筱璧齋子的靈息所化的式神。
    黃樹瀾的耳朵豎了起來，尾巴一僵，來不及細想，周身陰氣一凝，在身前聚成一道薄薄的屏障。
    忽然，那虛影“噗”地破了，化作一隻白爪子，指甲修得幹幹淨淨的，向黃樹瀾抓來。
    黃樹瀾渾身黃毛炸起，後腿一蹬，急急朝後縮了半步，前爪一翻，從袖口裏抖出兩道黃光，一左一右朝那爪子絞過去。
    這是他壓箱底的“雙蛇絞”，多次救過他的命。黃光絞上去，像絞在一團棉花上。黃樹瀾後腿一軟，差點坐地上。
    他身後的胡友禮吃了一驚，小爪一揮，“裂風爪影”擊向白爪子。白爪子卻不迎擊，又是“噗”的一聲，消失了。
    二子腦瓜仁裏的老貓急忙安慰他：“這貨沒想傷二位老弟，隻是試試……”
    “戰桑……”
    岡門直央的聲音讓二子的緊張煙消雲散了：“拘謹的不要，我們朋友的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