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樹瀾一陣靈風刮回了回春堂，從窗欞縫裏滑進來，落在房梁上，尾巴盤成一圈，沒急著出聲。
    “黃老哥回來了？”
    二子正碾藥，頭也沒抬。
    “嗯呐。”
    黃樹瀾的聲音從梁上傳下來，不高，像老茶碗沿兒上的熱氣：“陸掌櫃的去了北市場，果不出樹瀾所料，先進”筱家班”，後腳拐進”劉記魚行”……”
    二子手裏碾藥的動作停了，還是沒話。
    “我說二爺，你就不能問問這”二佛”都說了些什麼？”
    黃樹瀾的尾巴尖垂下來，對二子的漠然難免有些傷自尊。
    “哦……”
    戥子在二子手裏轉了一圈，又一圈：“黃老哥一路辛苦，櫃台上有水，潤潤喉嚨。”
    “想必”二佛”透露了什麼機密……”
    他腦瓜仁裏的老貓眯起一雙豎瞳，胡須微微抖著，尾巴尖慢悠悠一甩一勾。似呼嚕又似戲謔的漣漪，像一縷溫涼的風輕輕打了個旋。
    黃樹瀾琥珀色的眼睛在暗處亮了一下：“樹瀾閱世數百年，義烈之人見過許多。可如”二佛”這樣的，心懷大義而又體恤蒼生，委實難得。”
    “能得黃老哥這麼欽佩，實在是難得。”
    二子不得不放下心中的所羅門·列維，問道：“到底出了什麼事？”
    黃樹瀾歎了口氣，詳細講起了在“劉記魚行”的所見所聞。
    二子聽得心潮澎湃，拎著藥戥子，在地上拉起了磨。
    “慢點！爺暈車！”
    二子腦瓜仁裏的老貓猶如乘坐在破濤洶湧中的小船上，叫苦不迭：“我說胡老弟，咱二爺那可是性情中人，你就不能摟著點說”二佛”的義氣？”
    “我說二子……”
    老貓話音未落，門簾子一撩，老板娘走了出來：“你轉悠啥呢？嬸子的眼睛都花了！”
    二子猛地回神，戥子差點脫手。
    “讓……讓嬸子笑話了。”
    他忙把戥子擱回櫃台上，抹了一把臉，像是要把那層還沒褪盡的激動搓下去來：“二子正在琢磨，二子正在琢磨掌櫃的說過的幾句話……”
    二子抬眼看了老板娘一眼，見她還在等下文，隻得硬著頭皮繼續：“掌櫃的說，人身之脈，左寸屬心，右寸屬肺，關部分肝脾，尺部歸腎命……”
    他頓了頓：“這話二子背得滾瓜爛熟。可掌櫃的又說”脈理雖分左右，氣血卻走通途，左路不通，右路必滯。”二子尋思，左路不通右路必滯，那要是右路先滯了呢？左路又該怎麼走？”
    他說到這兒搖了搖頭，像是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確實在“想事”而非“走神”語調也跟著鬆了下來：“這一琢磨，就忘了是在轉悠了。”
    他對老板娘拱手一揖：“讓嬸子看笑話，實在不該。”
    “我就說嘛……”
    老板娘笑得“嘎嘎”作響，活像一隻撲棱翅膀的鴨子：“整個浪兒一個天醫星下凡！你要是再跟著你掌櫃的學幾年，超過馬英麟也不在話下。”
    “借嬸子吉言！”
    二子不得不深深一躬，直起身時臉上還掛著沒來得及散盡的笑痕：“二子不敢奢望什麼杏林國手。日後若真有寸進，全憑嬸子今日這一句金口玉言撐著。”
    他這句接得順溜，像是把剛才那截還沒落穩的謊在兜底處又壓了一褶，讓老板娘覺得他確實是受了她一句話的鼓舞，心氣還在往上提。
    老板娘被他哄得高興，又誇了兩句，才端著盆轉身回了廚房。
    躲在房梁上的黃樹瀾跳了下來，笑得尾巴亂搖，活像誰把雞毛撣子伸進了風箱裏，光看見毛在抖，摸不著那根杆子。
    “瞅把你樂的……”
    二子心境舒展不少，撇了撇嘴，順口打趣：“整個浪兒一個江邊娶媳婦……”
    “我說黃老弟……”
    老貓沒笑，耳朵往後抿了抿，尾巴掃了兩圈，才慢慢睜開眼睛，聲音不重，卻像一道貼著牆根走的線，剛好勒住正要轉彎的話頭：“你才剛說，”二佛”商量著怎麼和咱們傳信，還不捅破那層窗戶紙？”
    “正是！”
    黃樹瀾趕緊收起嬉笑，拱手答道。
    “真是莫大的緣分。他們想的都是為了保二子平安呀。其實……”
    老貓仰起頭，尾巴尖掃了兩下，像在把這句話在空氣裏擺正位置：“直道就是捷徑，不必繞彎子。咱們有事急著告訴陸掌櫃的，辦法多的是。”
    “吱吱吱……”
    毛老嘎蹦上了櫃台，前爪撥拉著算盤珠子，撥得“噼啪”亂響，像是要把那聲音當引子：“仙爺仙爺！都有什麼高招？”
    老貓尾巴一甩，像是隨手拂開一根礙事的蛛絲，沒接他的話茬：“陸掌櫃若有事知會咱們……”
    他偏頭看了黃樹瀾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