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陸掌櫃的！謝謝二子兄弟！！”
    “宋老五皮草行”的掌櫃的宋老五由老蒯攙扶著，送到門口，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拱著，連聲道謝。
    “宋掌櫃的請留步！”
    二子轉身深深一揖：“小的隻是受陸掌櫃的所托，前來往診送藥。”
    “呢（二）弟，你的，這裏的，什麼地幹活？”
    二子光聽那腔調就知道是誰了。
    他轉過身去，果然，他身後站著一位比他矮半頭，五短身材，戴著一副滴流圓眼鏡的人。正是傅家甸憲兵分部的分遣隊隊長，他稱之為“大呲花”的山下種豎少尉。
    “大呲花”今兒個沒穿那身皮，裹了一件藏青色棉袍，兩隻手攏在袖口裏，顯得怪異，活像“十八拐”他老舅母家的酸菜缸。
    “喵了個咪的……”
    二子故作大喜若狂，右手食指一指“大呲花”，又趕緊改為抱拳為禮：“**太君，您今兒個咋這麼閑著？”
    那兩聲笑像在醋碟子裏蘸了一下又拿出來，還沒落地就被他自己那句話接住了。
    宋老五一見是“大呲花”，臉白了，慌忙鞠了一躬，縮回店裏。
    “大呲花”惡狠狠地瞪了一眼關上的店門，眼鏡後麵比毛老嘎大不了多少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我的，閑著，”狗不理”的想，咪西咪西的！”
    “哎呀媽呀……”
    二子的臉皺成了包子褶：“**太君你也太不夠哥們兒意思了！咋不早跟小的打個招呼呢？”
    “招呼？”
    “大呲花”滿臉的問號，抬手扶了一下眼鏡框：“山下，”狗不理”的，呢弟，辦法的有？”
    “有，怎麼會沒有！”
    二子忍住笑：“自從**太君賞了小的老綿羊票子，小的一直沒舍得花，惦記著找個機會孝敬孝敬**太君。今兒個就由小的做東，請**太君賞臉，”狗不理”的咪西。嗬嗬……咱們這就開路你媽死？”
    “嘔呀……”
    “大呲花”把雙手從袖筒裏抽出來，連連搖著，小眼睛在鏡片後麵擠出兩條縫：“山下，”狗不理”的。呢弟請客，抹不開的，山下……”
    “有啥抹不開的！咱哥兒倆誰跟誰呀！”
    二子滿臉透著親熱，一把拉住他的袖口：“**太君請！”
    他剛邁出兩步，餘光忽然掃見“宋老五皮草行”店門旁邊杵著一個賣煙卷的小販。破棉襖掛在肩上，氈子禮帽壓得很低，像是在等誰。
    二子想起“大呲花”抽煙，於是轉過身走過去，伸出食指，挑了一下小販那頂髒兮兮的氈帽：“我說……”
    小販露出臉來的瞬間，二子心裏“咯噔”了一下。
    小販個子不高，可麵相實在嚇人。
    一張晦氣臉上，蒜頭鼻子，厚嘴唇，兩道倒八字眉下的一雙小眼睛，透著二哈一般的凶戾，活像條隨時要下口的餓狼。
    二子被小販一嚇，心中發毛，但馬上意識到這裏麵有貓膩。
    他仗著有“大呲花”在身後撐腰，壯著膽子問道：“有”司畢亞”煙嗎？”老毛子”的”大白杆”也湊……”
    “八嘎呀路！叨哢一尅（滾開）！”
    那聲倭語壓得極低，卻像刀子刺過來。
    短促、陰狠，每個字都帶著鐵鏽味，像一塊被扔進油鍋的碎冰，濺出的不是水花，是一層薄而硬的炸響。
    “喵了個咪的！”
    二子心中十分恐懼，但還是梗著脖子嚷道：“和氣生財！你不就是個賣的嗎？我買你賣，不賣拉倒，裝大尾巴太君嚇唬誰呢？整個浪兒一條瘋狗咋的！”
    “呢弟……”
    “大呲花”伸手拍了拍二子的肩頭：“煙的，不抽的可以，打架的不要！”
    “殺人不眨眼的”大呲花”啥前兒變成慫包軟蛋，慫了？”
    二子心底滿是疑惑。
    可他轉臉瞬間，見小販脖頸繃得僵直，對著“大呲花”微微點頭行禮。
    二子隨即恍然。
    果然不是什麼尋常小販，整個浪兒一個便衣特務在“蹲坑”。“大呲花”和他都認出了對方，隻不過礙於小販的差事，沒有虛頭巴腦一番而已。
    就在這時，“宋老五皮草行”西邊，那家“老毛子”開的“列維皮草行”忽然有了動靜。鑲著彩色玻璃的店門，“吱扭”一聲，慢悠悠地從裏頭推開了半扇。
    先探出一截黑漆漆的彎頭手杖，一下一下地敲著青石門檻，然後一個裹著舊呢大衣、佝僂著背的“馬達姆”，一點一點地從門縫裏擠了出來。兩隻腳在門檻上交替踏了兩回，才踩實了台階下的青磚。
    “咦……”
    二子腦瓜仁裏的老貓脫口說道：“這不是”列維皮草行”的掌櫃的所羅門·列維先生嗎？怎麼變成了快走不動道兒的”老毛子”老太太？”
    “馬達姆”列維看都沒看二子和“大呲花”，更沒有去看小販，而是緩緩轉身，向正陽大街西邊走去。
    “大呲花”沒看“馬達姆”列維，搭在二子肩頭的五指微微收攏，像在按住一隻隨時會竄出去的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