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十七回黑雲壓頂心已碎(上)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16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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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思會那天,傅家甸的天是灰沉沉的。
    大雪已經停了兩日,天地間白茫茫的肅殺之氣仍未散盡。
    屋頂積雪薄厚不均,淺淺貼在青灰瓦片上,像一床敷衍蓋上的舊棉被,邊角疏漏處露出底下暗沉的瓦楞。
    風不算烈,卻刺骨寒涼,貼著地麵低空遊走,卷起牆根凍得硬脆的鞭炮碎紅,在磚麵上翻卷、彈跳,最終卡進磚縫,再不肯動彈。
    二子立在回春堂門口,手裏攥著一把掃帚。
    他昨夜一宿沒合眼,眼底掛著青黑,嘴唇幹裂起了一層薄皮,說話時嘴角一扯就疼。
    淩晨時分灰老四回來了一趟,嘴裏叼著半張揉得發皺的白紙,邊角磨得毛糙,是猶太老會堂貼出來的追思告示。
    二子接過細看良久,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完了,然後把紙疊整齊,壓在櫃台賬本下麵。
    他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街麵,才想起手裏的掃帚還沒動過。
    他低頭掃了兩下,掃帚刮過青磚地麵發出沙沙的聲響,在寂靜的早晨裏傳得格外遠。
    掃了幾下之後他停下來,不是因為掃幹淨了,是因為整條街掃不掃都一樣。街上沒什麼人,也沒什麼落葉,隻有風卷著碎雪沫子沿著牆根跑。
    今日的正陽街比往日冷清得多。
    沿街的包子鋪歇了攤,蒸籠摞在門板後麵,籠沿凝著細碎白霜,像一夜之間凍住的呼吸。
    豆腐攤也閉門空置,鐵鍋敞著蓋子朝天,像一隻悵然難合的眼睛。
    街上偶有行人掠過,人人低頭斂眉,脖頸縮進衣領,步履比平時快了不止一倍。
    街口轉角的陰影裏,兩名黑製服憲兵手按著腰間的槍柄,目光左右掃視,但凡被他們掃到的人,腳步愈發急促。
    二子把掃帚靠回門邊,轉身進了屋。
    晨光從窗紙外麵透進來,薄薄一層,像泡過水又曬幹的舊紗布,蓋在藥櫃的抽屜上,櫃麵上的漆色顯得比平時暗了幾分。
    沒過多久,胡友禮從外麵回來了。
    他走路很輕,撩門簾子時幾乎沒有聲響,可二子從他撚胡須的節奏裏看出有事。
    “街口那家猶太裁縫鋪貼了轉讓告示,墨跡還是濕的,像是連夜貼上去的。”
    胡友禮壓著聲音說:“旁邊的猶太麵包房也關了,門板上貼了一張”歇業”的紙條,底下沒寫日期,也不知道是今天關的還是昨天就已經關了。”
    他停了一下:“報攤上的報紙,大半篇幅空著。凡是提到馬迭爾發布會的、提到門德爾鬆名字的,全被挖掉了,留下幾個白框,像人缺了半副牙。”
    二子聽完了,沒什麼表情,轉身走到門口掀開棉門簾子朝外看了一眼。
    街對麵的電線杆子上貼著一張被撕了大半的告示,隻剩半截殘頁,露出“追思”二字的偏旁,另一邊不知道是被風撕掉了還是讓人撕的。
    餘下的紙片在風裏微微顫動,邊角發脆,像隨時都會被吹走。
    當局出動了巡捕和憲兵,沿街管控,茶館門口、剃頭鋪牆上、正陽街口的告示欄裏全貼了禁傳謠言的官榜,白紙紅戳,清清楚楚。
    可筆墨封得住紙麵,封不住市井巷弄裏的低語。
    包子鋪的老王頭沒有出攤,可人還在門口蹲著。
    他湊著隔壁修鞋匠的耳朵,聲音壓得比風聲還低:“聽說那個大律師,是日本人自己的人下的黑手。”
    修鞋的老劉頭剛想接話,巷口傳來整齊的皮靴聲,他瞬間噤聲,低頭把鞋掌釘了幾下,釘完之後又釘了幾下,像是怕手上的動靜停下來就會顯得心裏有鬼。
    剃頭鋪子裏,一個仰麵刮臉的中年人閉著眼低聲說了一句:“憲兵隊現在抓的都是替死鬼,真正的幕後指使早就跑了。”
    執刀的師傅手腕頓了一拍,刀刃懸在半空,又緩緩落下去繼續刮,一句話都沒有回。
    這些話二子沒有刻意去聽,可他路過的時候,那些事自己往耳朵裏飄,擋都擋不住。
    “十八拐”拐角的老牆根底下,幾個老太太圍在一堆,聲音也是壓著的,可幾顆灰白的腦袋湊在一起,低低地一句接一句,偶爾有人往前後路口各掃一眼才繼續往下說。
    “連棺材都是素的,連朵花都不讓擺。”
    二子走過去的時候隻聽見最後半句。
    另一個聲音接道:“那是人家的規矩,可規矩也擋不住人走。我今早看見街口那家,男人拎著皮箱,女人牽著孩子,天沒亮就走了。”
    第三個聲音歎了口氣,說了一句“都不傻”。然後幾個人就散了,各回各家,步子比來時快了許多。
    街口賣豆腐的老胡頭今天沒起火。
    鍋是涼的,攤子還擺著,他本人就幹坐在攤子後麵,望著空蕩蕩的街麵。
    被巡查的憲兵盤問了三次之後,老胡頭忽然站起來,把圍裙解下來扔進冷鍋裏,說了一句:“今兒個不賣了,明兒個也不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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