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六大清早，天剛亮透。
    “林記永餃子館”老板娘回家坐月子了，回春堂少了嬰兒的啼哭，清淨了不少。
    二子辦完了“送窮神”，拎著棍子回到藥鋪，剛習慣性地拿起雞毛撣子，棉門簾子一撩，北市場“劉記魚行”的劉掌櫃的劉劭燚笑吟吟地進來了。
    “哎呀媽呀……”
    二子趕緊放下撣子拱手相迎：“原來是劉掌櫃的，吃了嗎？”
    “吃了，吃了！”
    劉劭燚提起手中的魚簍子：“夥計收拾出來一些凍雜魚，知道你愛吃，這不……”
    “謝謝劉掌櫃的，總惦記著二子，都抹不開了。”
    二子施了一禮，接過魚簍子。挺壓手，沒有二十斤，也有十七八斤。這一下，狸花子它們又有口福了。
    含笑目送劉劭燚上了樓，二子正想把魚提到後院，蹲在他腳邊的白老五跳了出來，差點踩翻了藥戥子。
    “小饞貓，這麼一會兒都等不了，做好了再吃。”
    二子笑著說了它一句。
    “喵……”
    白老五跳到櫃台上，仰頭朝空中使勁嗅了嗅，胡須一顫一顫的。
    二子腦瓜仁裏的老貓笑道：“這劉掌櫃的對二子忒好了，白老五它們可沒少沾光。”
    “就是，就是！”
    一縷檀香從仙龕裏悠悠飄出來，胡友禮一拽一拽地晃到二子麵前，歪著腦袋笑嘻嘻地接了一句：“幸虧劉掌櫃的沒有閨女，不然二爺還犯愁聘誰家的閨女好了。”
    二子笑著回懟了一句：“那”鬼難拿”可有仨閨女，號稱”三朵花”，胡道兄是他們家的”保家仙”，就一並娶了”三朵花”吧。”
    “唉……”
    胡友禮輕輕歎了口氣，低垂眼瞼，撚了撚指間一縷若有若無的煙氣：“修行先修口。友禮雖已離了前主家，可終究香火一場，背後講究前主實在不是修行所為。我說二爺，就別再拿友禮開涮了。”
    “二爺身上扛著的東西，咱們仙家隔著八百裏都能瞧見。天道的風往哪兒吹，咱們的道就往哪兒走。”
    他偏過頭，朝角落裏閉目打坐的黃樹瀾瞥了一眼，語氣悠悠地沉了下去，像是在跟二子說，又像是在自說自話：“黃道兄這不也舍了胡家大院的安穩供奉，到二爺跟前來了麼。世間香火易得，大義難逢，他這是棄小善、行大道來了。”
    黃樹瀾眼皮未抬，嘴角卻微微動了動，一縷極淡的黃氣從眉心緩緩溢開，像水麵上一圈漣漪，無聲無息地散在空氣裏。
    “謝胡道兄抬舉。”
    他開口時，嗓音清淡得像隔了一層晨霧：“人安則仙隱，人求則仙應。”保家仙”保一家，”行道仙”濟一方。胡家善緣已滿，七姨太福壽已定，再無牽掛。樹瀾今日離了胡家大院，非為私心，非為貪功。順天道、合人心、積一樁該積的功德罷了。”
    話音落時，他眉心那縷黃氣倏然收盡，又歸於寂靜，如同一塊被日光曬暖的青石，千年不動。
    二子腦瓜仁裏的老貓大為讚賞，悄無聲息地探了探頭，像是一片秋葉落在水麵上，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他緩緩點了點頭，聲音溫潤：“黃老弟這話，通透到骨子裏了。保一家是情分，濟一方是天命。黃老弟這一步邁出去，身後有人間煙火，麵前有天地風雲。莫回頭，往前走。老哥幾個，都在你身後替你掌著燈呢。”
    樓上飄下劉劭燚一陣清朗笑聲，混著凡世煙火氣，在回春堂的木梁間彈了兩個來回才慢慢散去。
    老貓在二子腦瓜仁裏悠悠接了一句：“同道相合，同氣相應。胡老弟與老嘎，何嚐不也是順了天道那一縷俠烈正氣？”
    老貓一抬頭，二子不由得朝樓上望了一眼。
    老貓繼續說道：“若沒有胡老弟義取苟家大院那隻舊牛皮紙口袋、借了那方私章，陸掌櫃的縱然千算萬算，林掌櫃的端到官差麵前的，也終是一紙空憑。官差認的不是人情，是印泥火漆裏的那一痕因果。胡老弟這一手，圓的是林家的命，應的是天道的數。”
    “仙兄折煞友禮了！”
    胡友禮眉開眼笑，衝二子拱了拱手，嗓音裏帶著三分敬、七分喜：“友禮不過隨手做了件該做的事，哪敢稱”義”？倒是仙兄落下的這個”義”字，比滿桌香火都沉。修行千年，到頭來，爭的不就是這個”義”字麼？”
    “吱吱吱……”
    毛老嘎毛茸茸的灰影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鑽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