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黃二仙對視一眼，心裏都清楚。老貓就是嘴硬。
    老貓闖過剮妖台，活了一千多年，天上地下的因果秘聞見得多了，尋常妖魔、異人一眼就能看穿。
    如今說出這種話，隻能說明這周毅普的命格被人遮掩，跳出了常理，邪乎得沒邊。
    二仙各自琢磨，本能的**藏都藏不住。
    胡友禮指尖不停撚動，心思九曲十八彎，典型狐妖算計性子。黃樹瀾頻頻探頭往街上嗅探，皮毛一鬆一緊，滿心躁疑。
    仙家能斷陰陽、算因果，可碰上這種被人刻意藏住底子的凡人，半點推演頭緒沒有，隻剩滿心忌憚。
    閣樓內一眾精怪愁得摸不著頭腦，炕上的二子，已經徹底掉進亂夢裏。
    夢裏他站在十八拐的冰地裏，雪碴子往褲腿裏灌，腳底凍得生疼，四周黑漆漆一片。
    遠處懸著一盞紙燈籠，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個“佛”字，燈火發綠，看著陰森，跟回春堂後巷那盞常年不修的破煤油燈一模一樣。
    他往前追，燈籠就飄遠；他停下，燈籠也懸著不動。他急得上火，抓把雪團子砸過去，燈火“噗”地一下滅了。
    黑暗裏響起一聲笑，像周毅普，又像他自己，纏得人頭皮發麻。
    夢魘纏得二子半夢半醒，嘴唇輕輕動了動，吐出一句沙啞夢囈：“”佛燈”……為什麼救我……”
    聲音不大，可冬夜太靜，順著門縫飄出去，清清楚楚落進上樓的人耳朵裏。
    剛好此刻，陸掌櫃端著一碗安神湯藥上樓。
    白天見二子耗空了身子、脈象虛浮，他放心不下，連夜慢火細熬，就盼著能給這孩子穩一穩氣血。
    這一句夢囈入耳，陸掌櫃腳步猛地釘死在樓梯口。
    藥碗一晃，熱藥濺在虎口，燙得生疼，他卻半點知覺沒有。
    他心裏所有零散疑點，一瞬間全部串通：二子幾次瀕死又活轉、深夜外出耗損氣血、街坊傳言黑貓護宅、巡捕廳耗子亂事處處貼合他的行蹤、莫名躲過無數禍事……
    真相直白又嚇人：二子身上纏著仙凡糾葛，還背著隱秘人命風波。暗處藏著一個叫“佛燈”的人，默默替他平禍、兜底、殺人掃尾，他自己卻懵懵懂懂，完全不知情。
    僵了一僵，陸掌櫃壓下心底驚濤，抬手輕輕叩門，語氣跟平時一樣溫和：“二子？藥熬好了，趁熱喝。”
    這聲輕喚，胡、黃二仙立刻隱進梁柱陰影，一眾小妖全數屏息不動。
    老貓瞬間斂盡一身冷戾，閉上金瞳、蜷起虛影，腦瓜仁內再無半點妖氣外泄。
    二子昏沉沉醒來，迷迷糊糊應了一聲，撐著發軟的身子坐起，睡眼惺忪。
    陸掌櫃推門進來，舉止如常，把藥碗遞過去，輕聲叮囑：“這幾日勞心費力太甚，喝完好好躺著，別瞎琢磨。”
    二子腦子渾渾噩噩，壓根不記得自己說了夢話，更不知道泄了天大秘密。
    他接過碗仰頭一飲而盡，苦澀藥汁入腹，稍稍壓下神魂的虛浮，隨即倒頭躺回枕上，轉眼又沉沉睡去，呼吸安穩綿長。
    回到櫃台，他翻開老舊藥譜，指尖落在紙頁上，半天沒動。腦子裏來來回回就是“佛燈”兩個字。
    “佛燈”是誰？
    他從沒見過。他隻記得當年那個人說過：“佛燈”是他的同誌，跟他一樣，都歸“佛光”劉劭燚領導。
    他坐不住了，起身往後院走。
    積雪厚得沒過腳踝，遠處的鞭炮聲零星半點的，像是誰家在送年。院牆外頭好像有人走過，腳步踩在鞭屑上“沙沙”響，沒停，走遠了。
    剛轉過身，後堂診室傳來一聲嬰兒的啼哭。脆生生的，在靜夜裏炸開，又急又響。
    丫蛋兒的聲音接著傳來：“弟弟不哭、不哭……姐姐在這兒呢……不哭不哭……”
    他抬眼望向閣樓，燈火搖曳，雪夜裏微光忽明忽暗。
    二子這孩子神魂氣血損傷，方才睡夢中說喃喃念叨“佛燈”救他，他去打探林掌櫃的消息遇到了什麼凶險？難道是“佛燈”暗中救了他？
    這“佛燈”是自己同誌，不是什麼仙家。暗中救下二子，難道是奉了“佛光”劉劭燚劉掌櫃的命令？
    陸掌櫃的轉身想回廂房，腳剛邁出去，忽然頓住了。
    他後脖頸子一陣發涼，抬頭往閣樓那邊望了一眼。窗紙後麵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動，又像是年久失修的窗框被風灌得晃。
    他愣了片刻，隻是覺得那一片的夜色比別處濃了不少。
    他轉身回廂房，木門輕合，吱呀一聲。
    屋裏，他吹了燈，卻沒睡。耳朵豎著，聽閣樓的動靜。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才迷迷糊糊闔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