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慈姑是回春堂供奉的仙家，二子不敢怠慢，急忙躬身拱手，恭送那縷白煙飄向門外：“多謝白仙奶奶出手相救毛老嘎，二子感激不盡！”
    話音剛落，腳邊忽然響起一個微弱的聲音，像風吹枯葉，像鼠類最後的嗚咽：“灰……灰孫子……叩謝老奶奶……救命之恩……”
    二子低頭一看，心裏一酸。
    毛老嘎醒了，匍匐在地上，撐著身子磕頭。那團灰影還是虛的，身子還在抖。
    眼淚順著耗子臉上那撮白毛往下淌，砸在地板上。
    白煙一頓，霧影裏白慈姑的聲音飄了回來：“灰家小子，你護的是善緣，我救的是本分。”
    她黑豆眼似乎往二子這邊斜了一斜：“要謝……就謝你家這位吧！沒有他，老身不會來。”
    白煙散入西廂房的供桌下，藥王菩薩的泥塑金身，似乎極輕地動了一下，又似乎沒動。
    毛老嘎掙紮著翻過身，兩隻後爪站立，前爪合十，像人作揖，像仙家行禮，聲音啞得像砂紙磨木頭，卻字字清晰：“二爺……毛老嘎……欠你一條命！”
    “從今往後……”它頓了頓，渾濁的眼裏閃過一絲金芒，那是殘存的修為在燃燒：“丫蛋兒的命，就是毛老嘎的命。林家的仇……”
    它壓低聲音，像怕被人聽見：“黃風子的債……毛老嘎以灰仙之名起誓，不死不休！”
    二子沒說話，蹲下身，伸出一隻手，攤開在毛老嘎麵前。
    毛老嘎愣了楞，明白了，伸出兩隻前爪輕輕搭在二子掌心。
    它的爪子冰涼，粗糙，帶著傷後的顫抖。又涼又軟，像握著一團要化的雪。
    狸花子湊了過來，低頭聞了聞，“喵……”了一聲，伸出舌頭，舔著毛老嘎身上那灰撲撲的毛，像舔舐自己的傷口。
    小黑子也湊上來，喉嚨裏打著呼嚕，用腦袋蹭著毛老嘎的後背。
    幾隻大小耗子躲在遠處，想過來又害怕狸花子和小黑子，急得直轉圈。
    “毛老嘎……”二子嗓子眼發緊，“你咋傷成這樣！”
    毛老嘎喘息了一陣，幹癟的胸口劇烈起伏，像破舊的風箱在拉扯。
    它聲音又細又弱，像從洞中深處飄來：“我在梁上蹲著，看著林掌櫃的一家三口圍著桌子高高興興吃年夜飯。丫蛋兒那丫頭，往我碗裏夾了一塊紅燒肉，說”保家仙爺爺過年好”……”
    毛老嘎說到這兒，渾濁的眼裏忽然有了光，卻一閃就滅了：“我心裏暖洋洋的，正想顯顯靈，讓餃子館明年生意更紅火……”
    它渾身猛地一抖，像被什麼東西攫住了。張了張嘴，沒出聲，隻從喉嚨裏吐出一縷灰氣。
    那灰氣飄飄悠悠，懸在半空，慢慢凝成一幅畫麵……
    餃子館裏，燭火昏黃，林掌櫃的端起酒盅正要抿一口，丫蛋兒笑**地往毛老嘎碗裏夾菜，他媳婦挺著大肚子端來最後一盤大白菜炒幹豆腐。
    突然，“哐當！”
    房門被人從外頭一腳踹開，“笆籬子”葉永祥闖了進來，身後跟著他的“四大金剛”：崔大侉子、錢二埋汰、孫三迷糊、李四嘚瑟，一個不落。
    供桌上的蠟燭，火苗猛地一晃，兩根蠟燭的燭身齊齊斷成兩截。
    滿屋子的光，瞬間塌了一半。
    梁上的毛老嘎，後脊梁的毛“噌”一下全炸起來了。
    不是怕“笆籬子”。人間當差的，仙家自有仙家的章程：不沾因果，不犯官威。使個障眼法，讓他們迷了路，自己從餃子館裏遛出去，這事兒就過去了。
    毛老嘎撚著小爪，正要試試這障眼法靈不靈。
    忽然，後脖頸子一涼。有什麼東西在盯著它。
    毛老嘎渾身一僵，慢慢扭頭……
    崔大侉子身後，掩著一個人。又瘦又幹癟，個頭不高，穿一件油黑發亮的舊棉襖，領口袖口結著厚厚的油泥。腰上胡亂係一根髒麻繩，褲腿皺巴巴，一長一短地拖在地上。
    毛老嘎抽了抽鼻子。這人身上，除了土腥味兒、煙油味兒，怎麼還混著一股子……黃鼠狼子的騷氣？
    那人忽然抬起眼。
    一雙細長的眼睛，賊亮，發著賊光。滴溜溜一轉，斜著往上，正好盯住梁上的毛老嘎。
    毛老嘎心裏“咯噔”一下這眼神，不對！
    它往那人手腕上一掃，心裏猛地一縮：一根紅繩，係在腕上。堂口弟子的標記！
    黃鼠狼子精……上了這個弟馬的身？
    毛老嘎後背又是一炸。黃鼠狼子，是耗子天敵！黃風子道行壓著它，它是真沒招。
    它腦子裏突然蹦出個名字：廟台子二狗子村長，孫大邋遢！
    聽說那孫子就是黃堂的弟馬，成天鬼鬼祟祟，身上那股子騷氣隔著二裏地都能聞見。今兒個……他怎麼跟笆籬子混到一塊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