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回腦瓜一根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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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子雖被叫做“二”,可他一點也不“二”。
“大呲花”才真“二”,“大呲花”嘛!
換個角度說,“大呲花”就是腦瓜一根筋,有點實在大發勁了。
送走二子,“大呲花”站在憲兵分部門口,望著粗布棉襖的背影消失在年三十的鞭炮聲裏,“呢(二)弟”兩個字,還在舌尖上含著,像含著一顆糖,舍不得咽。
回到自己屋內,臉上的憨厚恭敬之色漸漸淡去。不是“變”,是“褪”。像年畫被水洇了,像和服被汗浸了,像所有演戲演久了,自己也會相信。
取而代之的,不是憲兵本有的肅然,是“空”。像戲台散了,鑼鼓停了,人還沒出戲。
他沒有忘記大太君橫路長官的嚴令:暗中查探“貓俠”蹤跡。
“嚴令”兩個字,像兩塊磚,壓在“呢弟”兩個字上麵。
隻是,今日與二子一番深談,他心底確確實實信了傅家甸的仙家說法。不是“信一半”,是“全信”!
後脖頸子發涼是真的!爪子撓窗是真的!“山爺”怪罪是真的!“呢弟”指點也是真的!
“大呲花”真把二子當成了肯指點他的“兄弟”了。
“兄弟”兩個字,是從“呢弟”變來的,像糖化了,更甜,也更黏。
腦瓜子一根筋的“大呲花”,坐在炬燵(能取暖的榻榻米炕桌)旁,對著那盞氣仙綠茶殘茶,發了半晌呆。
“查探”貓俠”……”他自言自語,像背書,像提醒自己,像跟自己較勁。
“呢弟說……行善……”他摸了摸臉頰,臉上的肌肉跳了一下。不是疼,是“癢”,像蚰蜒爬過時的癢。他渾身毛骨悚然,想抓,又不敢抓。
“大呲花”忽然一拍炬燵。
這一巴掌,像拍醒了自己,也像拍出一個決定:“放了”二老筐”,行善在先;再查探”貓俠”,不誤正事!左手敬神,右手殺人,既得魚,又吃熊掌!”
他忽然感覺自己很聰明。
不是“真聰明”,是解出一道難題的“得意”,像“學生算對了算術題”,像“新兵第一次打中靶心”,像所有“腦瓜一根筋”的人,突然開竅的狂喜。
“既做了善事,山爺和仙家不再為難自己。橫路長官交代的差事,又有了重大進展……該去向橫路長官報告了!”他“騰”地站起來,趿拉板“踢哩嗒啦”一陣響。
半個時辰後,“大呲花”出現在憲兵隊隊長“癩蛤蟆”辦公室門外。
他向“癩蛤蟆”的副官,人稱“屎球子(屎殼郎)”的敕史次郎大尉行了一個“最敬禮”:“恭賀新年,請多多關照!山下有要事向橫路長官閣下報告,請敕史長官通稟!”
“屎球子”稍一彎腰:“山下君請稍候,敕史立刻稟報!”
“大呲花”站在門外,皮靴並齊,手貼褲縫。像新兵等待檢閱,像所有腦瓜一根筋的武士,把規矩當“護身符”。
門內,“癩蛤蟆”的聲音,像從膿包裏擠出來的,聽不清字,隻聽得“黏糊”。
“屎球子”出來,臉上沒有表情,像一張擦過屎的紙:“山下君,請!”
土鱉人心眼子實。
大過年的,“大呲花”也不知道先和“癩蛤蟆”虛呼虛呼,上來就直不楞登的說正事:“啟稟長官閣下,屬下今兒個已經和回春堂小夥計二子正麵接觸……”
“癩蛤蟆”心頭一跳,那張癩皮臉上卻紋絲不動。離他“吃天鵝肉”的計劃,似乎又近了一步。他努力壓住那點暗喜,端出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眼不瞬的架勢,目光淡淡掃過“大呲花”那張被凍得通紅、此刻又因緊張而繃得緊緊的麻臉。
望著上身和下身折成直角的“大呲花”,那直角不是“敬禮”,是“折斷”,像上半身要撲過來,下半身被釘住,像所有對規矩的“誤解與忠誠”。
“癩蛤蟆”淡淡的說道:“嗯……山下君辛苦了,請坐下說話。”
“辛苦了”三個字,說得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像膿包被針挑破前的,最後一層皮。
“屬下不敢!”“大呲花”對上司行“最敬禮”的功夫很深厚。不是“功夫”,是“肌肉記憶”。就像膝蓋天生會彎,腰天生會折那樣,所有土鱉麵對規矩的“本能”。
他依然保持著大哈腰,上身和下身折成直角,又往下壓了十度,像要把自己對折,要把上身塞進雙腿裏:“二子的,沒有直接否認,他有禦貓驅鬼之能,是”貓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