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上回書說到，老耗子精毛老嘎縮在房梁陰影裏，渾身灰毛炸得像團刺球，扯著嗓子嚎：“二爺！出大禍事了……”
    二子心中“呯呯”亂跳，仰臉瞅著房梁上那團灰影子，反倒笑了：“瞅你一驚一乍的，蟣子來例假，多大點事兒？”林記永餃子館”已經供奉你的牌位了，你也是立了堂口的仙家，有點氣派行不行？”
    二子話音剛落，腦瓜仁裏“噌”地炸開老貓的嗓音。這回不懶了，又急又衝，跟燒開的藥鍋子掀了蓋似的：“慢著！你當仙家是隨便請的？”
    二子一愣，筷子停在半空。
    “毛老嘎是回春堂的耗子精，根紮在這兒，魂在老洞。”老貓一字一頓，像在用爪子在地上劃道：“他要是真跑林家當保家仙，先不說別的，回春堂這一窩子精怪，不得鬧翻天？”
    話音未落，房梁上的毛老嘎渾身一僵，小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兩圈，隨即一撅胡子，兩隻小爪衝二子恭恭敬敬作了個揖：“啟稟上仙！小的毛老嘎做事，向來有頭有尾，絕不含糊！”
    他說著，小爪子往胸口一拍：“小的不是搬家！是……是看在二爺麵子上，兼著護一護他老……老……”
    他頓了頓，綠豆眼往二子臉上瞟了一下，不敢拿二子開涮，“老丈人”三字沒敢出口：“護一護他林家！老窩仍在回春堂，香火吃林家，兩不耽誤！上仙明鑒！”
    二子自然明白毛老嘎要說“老丈人”，臉臊得通紅，正要開口罵它，卻見毛老嘎突然豎起一隻爪子，壓低了聲音：“噓……快別說了，對頭就要上門了！”
    老貓沒吭聲。他心裏跟明鏡似的：這耗子精是拴在二子身上了，往後啊，想甩都甩不掉。
    他修行比毛老嘎多了一千多年，豈能感知不到將要發生的事？
    他隻是故意扯些閑話，想轉移二子的心思，別讓那傻小子被嚇著。那顆小心髒“呯嘭”亂跳，震得他坐臥不寧。
    果然，棉門簾子輕輕一動，沒風。
    一股子旱煙葉子味兒，混著焦糖的辛辣甜香，先鑽了進來。絲絲縷縷往鼻子裏拱，像有人在你耳朵邊輕聲細語，可那話兒聽著就讓人後脊梁骨發緊。
    緊接著，門簾一挑，一個矮瘦老頭邁著四方步踱了進來。
    舊棉袍拖到腳麵，下擺粘著幾撮黃澄澄的狐毛，在藥鋪地麵上掃來掃去。雙手抄在袖筒裏，白胡子亂蓬蓬一大把，可腮幫子兩邊偏偏雜著幾束紅胡子，紅得跟火燒雲似的。
    整個浪兒瞅著，活像個會走路的棉球，可那雙眼珠子，卻精得能滴出油來。
    二子心裏“咯噔”一下。
    他認出來了。
    來的正是胡家大院的保家仙，胡友禮。
    胡友禮抬眼掃過櫃後神龕，見上麵供著藥王菩薩，以及伴在菩薩身旁的白仙。當即微微頓住腳步，雙手略一拱，淺淺施了一禮，不卑不亢，隻當是同行相見的禮數。
    禮罷，他抬眼看向房梁，白胡子一掀，開口便帶著幾分狐仙特有的陰柔尖亮：“我說毛老嘎，你這”灰仙”小輩，好大的膽子！竟敢傷我苟家門下之人，真當我胡友禮好欺不成？”
    毛老嘎嚇得渾身瑟瑟發抖，兩隻小爪死死扒住房梁木縫，連“吱”一聲都不敢。
    二子心裏的火“噌”就上來了。先前對胡友禮的三分敬畏，全讓護犢子的本能給頂沒了。
    他往前跨了半步，也不管仙凡有別：“胡仙爺，您這話說的……回春堂是毛老嘎清修的洞府，他在這兒待了一百多年，從沒招惹過誰。您打上門來興師問罪，總得問問青紅皂白吧？”
    胡友禮白胡子一掀，剛要開口，二子卻沒給他機會，話趕話地接了下去：“毛老嘎去”林記永餃子館”是小的請去的！扇”河裏鬼”耳光子，是因為他強搶豪奪，張口就罵毛老嘎”灰孫子”！狐仙爺若要怪罪，隻拿小的出氣就是！”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下。這口氣，怎麼熟？跟老貓那老東西就像一個調調。
    房梁上的毛老嘎更是嚇得差點從梁上栽下來：二爺！您可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呀！
    胡友禮這才把目光從房梁上收回來，慢悠悠落到二子身上。
    那眼神不凶，可也不善。像臘月裏的日頭，看著亮，照身上沒半點熱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