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語速不快，確保門德爾鬆能聽懂，措辭卻已遠超尋常夥計的水準。
    門德爾鬆聞言，深陷的藍眼睛裏閃過一絲明顯的驚訝，緊繃的神色也緩和了許多。
    他依言走到爐邊，伸出手烤火。
    爐火映在他臉上，那雙藍眼珠卻越過自己的手背，定定地落在二子臉上。
    說來也怪，分明是頭一回見這中國後生，門德爾鬆心裏卻莫名地靜了下來。就像小時候在法蘭克福，父親點亮安息日蠟燭那一刻的安寧。
    他活了四十三年，從柏林到鬆浦埠，見慣了異鄉人的冷眼，此刻爐火一跳，他竟恍惚覺得：這孩子，莫非是那無處不在的上帝，特意賞賜給我的約翰·H·華生醫生？
    他收回目光，語氣裏帶上了幾分讚許和好奇：“年輕人，你的俄語，說得頂好。可是……可是又不像教會學校教出來的俄語。”
    二子邊手腳麻利地從“百子櫃”抽屜裏取出兩貼用油紙封好的暖魂膏，邊靦腆笑笑：“先生過獎了，在傅家甸混飯吃，多會兩句總沒壞處。您這傷，在呼蘭凍的？那可夠冷的。”
    “是的，一場……意外的公務。”門德爾鬆含糊應了一句，似乎不願多談，轉而問道：“這藥膏，怎麼賣？”
    這時，傳來樓梯響，陸掌櫃的踱下樓來。他早已聽到前廳動靜，見是洋人主顧，且二子應對得體，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陸掌櫃的上前，接過話頭，與門德爾鬆寒暄起來。
    原來，門德爾鬆先生是法庭特聘的德國籍法律顧問。正陽頭道街的列維皮草行牽扯進一樁複雜的產權糾紛官司，皮草行東家特意請他提供專業意見。
    他去呼蘭取證時遇上大風雪，不慎凍傷了臉，這才慕名來回春堂求藥。
    “原來是門德爾鬆大律師，失敬失敬！”陸掌櫃的拱手，吩咐二子取兩帖暖魂膏，另把活血驅寒的藥酒也拿一小瓶來，算是他送給門德爾鬆路上禦寒的。
    門德爾鬆連聲道謝，付了錢，接過藥包。
    陸掌櫃的親自送到門口，躬身告辭後，似不經意地低聲對跟在身後的二子道：“二子，你按我的方子抓兩副藥，給郝記雜貨鋪郝掌櫃的送去。記住，送了藥就回來，莫在路上耽擱。”
    說到這裏，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貼著二子耳朵：“這兩天，風頭不大對。你留神看看，大過年的，門前是不是多了一條”瘸腿狗”？眼神不對，叫喚聲都憋在嗓子眼裏。他不是尋常賣煙的，眼神裏有”鉤子”，專盯人後心。你年紀小，是他們眼裏最嫩的肉。”
    二子心頭一凜，麵上不動聲色，點頭應道：“明白了，掌櫃的。”
    他抓齊藥，撩開棉門簾子。
    他假裝整理門口散亂的凍貨，眼角的餘光迅疾而隱蔽地掃向陸掌櫃的方才示意的方向。
    回春堂斜對麵，街角背風處，蹲著個漢子。裹著件髒兮兮的棉襖，脖子上圍著條灰不拉幾的圍巾，把半張臉都埋了進去，隻露出一雙眼睛，圍巾雖髒但邊緣料子不差等細節。
    他麵前擺著個簡陋的木匣子，裏麵零零散放些煙卷，眼神卻很少落在生意上，總是似有若無地瞟向回春堂的門口，尤其關注進出的人。
    天寒地凍，他凍得嘶嘶哈哈的，不時跺腳、把手湊到嘴邊哈氣。二子看著卻總覺得那麼別扭，似乎是有意裝出來的寒冷。
    “真有條”瘸腿狗”……”二子心一沉，想起陸掌櫃的常說的“鬼蜮伎倆”，頓時明白了七八分。他不再多看，緊了緊衣領，拎著藥包，邁步彙入了街上為年關忙碌的人流之中。
    那賣煙的“眼線”見二子出門，也立刻低下頭，假裝整理煙卷，等二子走出一段，才不緊不慢地收了攤子，遠遠綴了上去。
    二子提著藥包，沿著正陽三道街向北走去。
    他利用店鋪櫥窗的反光留意身後，“煙販”果然鬼鬼祟祟地跟著。他心中冷笑：“跟腚狗，凍掉你卵蛋！嘿嘿……掌櫃的料事如神，這”狗”果然是衝老子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