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捏著嗓子說道：“哎呀媽呀……橫路長官！我倒跟周隊長有不同的見解！那跳大神”撞客”的事兒，我倒是也聽說過。您想呀，那”張半仙”不過就是個裝神弄鬼的主兒，平日裏也就糊弄糊弄愚夫愚婦。要麼請神驅邪，要麼紮古紮古頭疼腦熱的小病。頂多再給人斷個吉凶，就是個不入流的神漢而已，向來是被那些”匪諜”瞧不起的。那幫人眼高於頂，怎麼會紆尊降貴，跟這種貨色為伍呢？”
    “白臉狼”說罷還拿小指掏了掏耳窩，一副“這周隊長少見多怪”的輕佻。
    周毅普眼角的餘光掃了一眼“癩蛤蟆”，見他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神情，心裏明白，他這是等著自己辯駁呢。
    他索性連正眼都沒瞧“白臉狼”一眼，脊背挺得筆直，對“癩蛤蟆”用倭語說道：“屬下屬下多年與”匪諜”周旋，深知他們最擅偽裝。這幫人狡猾得像泥鰍，越是瞧不起的人，越可能被利用。若是單憑外表、職業取人，怕是不知道要放跑多少窮凶極惡的”匪諜”！他們的確打心眼裏瞧不起神漢這種江湖騙子，可他們更恨我們巡捕廳、恨黃軍！誰又敢拍著胸脯保證，巡捕廳大樓裏頭，沒有”匪諜”藏著掖著，暗地裏興風作浪？”
    周毅普話音落下，“白臉狼”這才猛然驚覺，對方自進門起，說的竟全是純熟地道的東京腔倭語。用詞嚴謹，音調端正。
    他自己雖也通倭語，可那口音總帶著股黑土地上老百姓日常吃的“大碴子”味，與周毅普這流暢如電台播音的腔調一比，頓時顯得土氣而局促。
    一股說不出的妒火“騰”地燒上心頭。
    “白臉狼”隻覺得周毅普連說話都在壓自己一頭，光顧著計較這無形中的高低，竟差點忘了去琢磨對方方才那句“巡捕廳內部有無”匪諜””的話有多尖銳，更沒琢磨這話裏藏著的敲打與警示。
    周毅普輕描淡寫間，已把“張半仙”拔高成了“必有同黨、背後有勢”的危險人物。
    “癩蛤蟆”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蛤蟆眼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素來知曉“白臉狼”和特務科那幫人素來不睦，平日裏明槍暗箭沒少交鋒。隻要這場爭鬥還在他的可控範圍之內，他倒是樂得坐山觀虎鬥。
    隻有讓這兩撥人鬥得不可開交，雙雙才會有求於自己，才能被他穩穩拿捏在手心，玩弄於股掌之上。
    “癩蛤蟆”半眯著眼，像一塊陰濕的石頭，目光卻如探針般在兩人臉上來回掃描。
    他樂見二人相爭，但更在意誰能提供更有價值、更符合他當前需求的“答案”。
    周毅普的“深挖”指向未知的危險與功績；“白臉狼”的“聯係黑貓”則指向一個具體、可立即行動的靶子，且能巧妙地將內部調查壓力轉向外部。
    當”白臉狼”說出”回春堂黑貓”時，他嘴角那抹笑意真實了幾分，這才是他此刻更想聽到的”故事”開頭。
    “白臉狼”喉結上下一滾，把衝到舌尖的那口惡氣生生咽回肚裏，換上一股大碴子味兒的倭語：“周隊長被妖言灌了迷魂湯，此言差矣！橫路長官，卑職冷眼旁觀，進臘月以來，所有邪門事兒，全是從回春堂那隻黑貓撓了白鈞天警官一爪子開始的。”
    “癩蛤蟆”聽得心裏那朵惡毒的花苞驟然怒放，嘴角咧到耳根，眼角的皺紋裏都擠滿了算計：“哦？照寅卿君的高見，山下君”撞客”，跟黑貓那一爪子能扯到一塊兒？”
    他身體微傾，這個姿態表明，他不僅是在詢問，更是在鼓勵。鼓勵“白臉狼”將這條他內心早已屬意的線索，編織成一個足以讓他下令行動、並且能向上峰交代的“合理”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