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六回苟二郎快書自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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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難拿”突然渾身打了個激靈,“嘿嘿”冷笑兩聲,聲音也變得尖銳:“當真要帶走?嘿嘿……姓周的,難怪人家都叫你”白無常”,苟順子進了特務科,哪裏還有性命?”
從來沒有人敢當麵這麼稱呼他!
周毅普眉頭一皺,隻見“鬼難拿”整個人以一種違反骨骼結構的方式微微抽搐了一下,仿佛有東西在皮囊下調整姿態。
隨即,他眼角猛地往下一耷拉,嘴角卻詭異地高高吊起,整張臉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下往上提,呈現出一種極其不協調的狐媚與猙獰混合的表情。
緊接著,“鬼難拿”喉結怪異地滾動,脖頸“哢”地輕響,竟像沒有骨頭般向上抻長了寸許。原本渾濁的眼珠忽然縮成一條細縫,透出針尖似的綠光,死死盯著他。
一縷似甜似腥、混雜著旱煙與野物膻味的詭異氣息,從他口鼻間彌漫開來。
他縮成細縫的瞳孔裏綠光幽幽,不再是人的神采,而是某種洞悉人性、充滿戲謔的古老精怪的眼神,聲音尖得帶毛邊兒:“白無常?白七爺?嘿……你鎖得了人命,鎖得住仙命嗎!”
話落,他舌尖一挑,竟在唇邊舔了半圈,活像狐狸掃尾,隨後整個人軟軟一塌,又恢複原來那副死狗模樣,隻剩額角一層細汗,亮得嚇人。
周毅普向來不信鬼神,刀口舔血這些年,詐屍還魂的傳聞聽了一筐,隻當是敗類的胡唚。可眼下“鬼難拿”的瞳孔縮成細線,泛著綠幽幽的光,脖子抻得像隻吊頸的狐狸。
他後頸的汗毛“唰”地豎起來,手不由自主摸向腰間的二十響大肚匣子。
更駭人的還在後頭呢。
隻見“鬼難拿”忽地站起身來,那身量似乎都拔高了幾分,腳步挪動間竟帶著一種古怪的韻律,腳尖先點地,腳跟再輕旋,不像人走路,倒像……什麼東西墊著腳在梁上悠晃。
“鬼難拿”咧開嘴,露出一種混合著癡傻與極度炫耀的詭異笑容,牙齦都滲著光。他右手憑空抬起,拇指與中指相扣,竟“啪”地打了個清脆的響板,在這落針可聞的廳堂裏,不啻一聲驚雷。
接著,一串脆亮、油滑、帶著濃鬱膠東腔調的快書板眼,便從他喉嚨裏滾滾而出:“當哩個當,當哩個當!閑言碎語咱不講,表一表仁義無雙,”俠名”遠播的苟二郎!臘月二十四,小年夜的寒氣冒白煙,天寒地凍那一天,苟二郎,身懷”絕技”起身就奔了火車站唻……”
節奏從他舌底迸出,字字清晰,句句透亮。聲調抑揚頓挫,表情眉飛色舞,將如何用酒和洋灰、如何借貓影遮掩、如何以朱砂塗碑,說得活靈活現,猶如親曆。將一樁彌天大罪,唱成了英雄傳奇的開場。
快板聲脆,字字如釘,砸在寂靜的前廳。“鬼難拿”的聲音時高時低,忽而激越如指點江山,忽而詭秘如耳畔私語,在這混亂的前廳裏回蕩,壓過了一切哭嚷嘈雜。
周毅普身後的特務們,有幾個已經下意識地退後半步,手按在槍上,麵色驚疑不定。
這哪是招供?分明是一紙精心編排、自動送上門的死刑判決書!
直到最後一句“當哩個當”餘音散盡,“鬼難拿”才猛地收聲,直挺挺站定,臉上那層油光與詭異的神氣潮水般褪去,隻剩一片空洞的死灰。
周毅普用力晃了晃腦袋,用力掐著掌心,刺痛讓他維持著最後一絲冷酷的儀表。
他盯住眼前這具仿佛被抽空了、“玩壞”了的軀殼,嗓音幹澀得自己都陌生:“這麼說……火車站毀碑塗字,書寫”反滿抗倭”標語,皆是苟老爺你……親自所為?”
“嗯呐!”“鬼難拿”脖子一梗,應得幹脆利落,帶著快板餘韻的鏗鏘。
隨即,他又堆起一副混不吝的怪笑,滿口膠東土腔擲地有聲:“那還能有假?誰讓咱是俠義無雙的苟二郎呐!咱不光塗碑,還給山裏打你們的人送過糧食、贈過藥品呢……這點子事,算個逑!”
“鬼難拿”原本空洞的眼珠突然劇烈顫動,閃過一絲瀕死的巨大恐懼,但旋即又被那狐仙的戲謔綠光徹底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