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回朱砂鎮鬼碑(下)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13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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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畢竟是頭一回幹這“捅破天”的勾當。縱有老貓祖宗在腦瓜仁裏壯膽,縱有狸花子在暗處守望。當真要撲向那陰森森的石碑時,一股混雜著恐懼、亢奮和決絕的激流,還是猛地衝上了二子的天靈蓋,讓他喉頭發幹,掌心瞬間沁出一層冰涼的薄汗。
    不能停!光柱馬上就會掃回來!
    他牙關一咬,琥珀金瞳在黑暗中驟縮,整個人如一張拉滿的弓,“嗖”地彈射出去,脊背緊緊貼上冰冷刺骨的碑麵。十指如鉤,本能地尋找著石縫,指尖傳來的粗礪與堅硬,稍稍壓下了些心頭的虛浮。腳尖摸索著微凸的石棱,腰身下意識弓起,蓄力:上!
    起初兩三下攀爬,肌肉有些發僵,動作甚至帶了點自己都未察覺的微顫。冰碴子沾滿掌心,迅速化成濕滑的冰水,險些讓他脫手。那一瞬,他呼吸一窒,腦中幾乎空白。
    “慌個球!腳趾摳實!腰勁別散!”腦瓜仁裏,老貓祖宗低喝一聲,像一盆雪水澆下。
    二子猛地回神,舌尖狠狠抵住上顎,嚐到一絲鐵鏽味。
    雜念被強行碾碎,全副精神都凝聚在指尖與腳尖那方寸的接觸點上。壁虎遊牆的功夫仿佛驟然蘇醒,掌心肉墊傳來奇異的吸附感,僵硬的身形驀地變得柔韌而精準。一下,兩下……
    他越爬越快,越爬越穩,最初的生澀與顫抖,迅速被一種破釜沉舟的狠戾與專注取代。幾個幹淨利落的騰挪,人已如夜棲的鷂子,牢牢釘在了“建”字的下沿。
    寒風掠過耳畔,他伏在冰冷的石碑上,短暫喘息。下方是無盡的黑暗與空曠,上方是待宰的碑文。最初的緊張並未消失,卻已沉澱為眼底兩簇灼灼燃燒、冰冷而堅定的火苗。
    他掌心當灰刀,沿“建”字外廓“呼啦啦”一抹,捺刀最粗,他整把糊成鼓包;豎畫最深,拿指節填壓,三下五除二,黑漆鄭體被嚴絲合縫埋進水泥殼,活像給字口灌了鉛封,先斷了這碑的文脈脊梁!碑麵頃刻鼓出一塊灰白斑,遠看像結了凍瘡。
    他腰一擰,腳尖蹬“碑”字下沿,人“刷”地滑回地麵,雪末四濺,卻聲息全無。探照燈的光柱再次掃來,隻照見空蕩廣場。二子已蜷進燈影死角,解下朱砂包袱。
    這回換紅罐。二子二次騰身,這次不走正麵,從碑後“噔噔噔”直上碑頂,倒翻而下,蝙蝠般倒掛在“滿”字前。“濱、江、道、國、紀、念、碑”七個字,挨個點名。
    苟順子破棉襖撕下的布做成的布榔頭,在二子的手中猶如狼毫,“啪”的一聲糊上“濱”字,朱砂順凹槽流下,哩哩啦啦、血絲呼啦的就像在流血;“江”三點水被抹成三灘血泊;“道”字走之灌成紅漆棺材;“紀”字絞絲旁成了絞刑索;“念”今天蓋頭被染成血蓋頭;“碑”字石旁糊完,遠看真像塊剛挖出來的殺人碑。
    原字塗完朱砂,二子腳尖一鬆,身如秤砣墜,卻在離地一人高時貓腰翻空,“噗”地單膝落地,雪麵隻陷半寸。他呲牙一笑:“血光之災,先鎖第一層!”
    還剩最後一個“亡”字了!
    二子手持沾滿朱砂的布榔頭,腦瓜仁裏“臨摹”著鄭戡夷的書法:橫畫取勢,如刀背劈雪;豎畫直下,似冰錐墜簷。撇捺外拓,應故意在末端挑出貓爪般的銳鉤。鄭體楷書瞬間借屍還魂,卻是個反骨的“亡”字!
    二子深吸一口寒氣,晃了晃黑釉小罐,感覺裏麵的朱砂足夠了。這才“嗖嗖嗖”爬上了“鬼碑”。他拿布榔頭當筆,腕懸半空,念著鄭體楷書的十六字訣,臨空寫出“亡”字。他收筆刹那,廣場探照燈猛地掃回,血紅碑麵被白光一劈,“濱江道亡國紀念碑”八個字血絲呼啦的,像剛扒皮的活肉,在燈柱裏“滋啦”冒熱氣。
    二子卻早已貼地躥出十丈外,雪麵隻留下幾粒被風抹平的梅花點,老貓在他腦裏輕輕的“喵……”了一聲,尾音拖得極長,像給新碑揭幕的喪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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