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七回半夜折騰遇紙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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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梆子剛敲過,“鐵頭金剛”狸花子那圓碩的身影,便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回春堂後院牆頭。
它蹲踞在二子所住閣樓的那扇小窗外,喉嚨裏滾出一聲低沉又焦急的嗚嚕,尾音輕輕一揚:“喵……嗷?”
這聲音像一把特別的鑰匙,徑直插進了二子沉睡的腦瓜仁深處。
二子的腦瓜仁裏,老貓那浩瀚如古潭的神識,被這熟悉的“暗號”輕輕攪動。
他近乎慵懶地、帶著一絲被從深沉夢境中喚醒的不耐,緩緩推開了二子那部分屬於孩童的、柔軟懵懂的神識,自己則如王者般舒展“身形”:“喵噫……嗤嗚嚕……”
調子拖得老長的回應從窗內傳出,夾雜著氣音與輕微的呼嚕,仿佛一位被深夜叨擾的老者,在詢問“何事驚慌”。
一裏一外,兩隻貓隔著一層薄薄的窗紙,喵長喵短地對起話來。
夜風拂過,仿佛連它也在偷聽這場關乎傅家甸安寧的貓界密談。窗紙微微顫動,映出一裏一外兩個凝定的剪影。
這人間的是非,終究要由這非人之力,來做個了斷了。
二子被腦瓜仁內這一來一往的“對話”攪得睡不安穩,忍不住張開嘴,打了個無聲的哈欠。
這細微的動靜卻讓老貓更不耐煩了,在二子的腦瓜仁深處,那聲音帶著被屢屢打擾的燥意,在他的耳蝸裏搖尾巴:“喵噫……嗤嗚嚕……”
二子跟老貓同槽吃飯,那些喵言喵語聽來比人話還親切。
老貓不愧是修行了千年的“老精靈”,想出來的主意都玍古得出奇。按他的說法,“鄰保班”那幫人雖然可恨,說到底多是些被利誘的糊塗“二流子”。這些遊手好閑的人,豬油蒙了心才跟著折騰,略施懲戒,讓他們知道怕就行了。
一聽有熱鬧可看,二子那點殘存的睡意頓時飛到了九霄雲外。
他興致勃勃地爬起來,套上襖子,像隻小貓一樣,躡手躡足地溜出了回春堂的後門。
夜色濃得化不開,像潑翻了的墨汁。狸花子的影子在牆頭一閃,領著幾個精瘦的丐幫夥計,悄沒聲兒地摸到了“黃記香蠟鋪”後門。
掌櫃的黃順昌因那說不清道不明的極樂幣,被“大呲花”抓進笆籬子有些時日了。鋪子就這麼荒著,門板上積了層薄灰。
鋪子裏漆黑一片,隻有幾縷慘淡的月光,從破了的窗紙窟窿裏斜射進來,勉強照出輪廓。一股混合著陳年香灰、黴紙和冷蠟的陰濕氣味撲麵而來,像是打開了一口多年未啟的棺材。
紙人兒在黑暗裏,直勾勾地“望”著前方,無論你從哪個角度看,都覺得它在盯著你。
喵界丐幫眾兄弟們怕的東西不少,唯獨不怕這些紙人兒。
隻不過一挪動紙人,發出一連串細微的“窸窸窣窣……噝噝啦啦”的怪響,像是無數幹燥的蟲子在爬。又像是紙錢在緩慢地碎裂,讓眾兄弟頭皮發麻。
夜風從門縫鑽入,吹得童女紙人頭上兩條紙紮的小辮微微顫動,紅的嘴唇在月光下一明一暗,仿佛真要開口,發出“咯咯”令人毛骨悚然的輕笑。
狸花子低低“嗚嚕”一聲,催促著。
眾兄弟壓下心頭好奇,七手八腳將這些慘白詭豔的“小人兒”拖出鋪子。
那白臉紅衣,越發襯得如同泡發的死魚肚皮,鮮豔得紮眼,又死寂得駭人。
描畫出的眉眼在流動的光影裏,竟似有了神采流轉,那永恒不變的笑容,此刻看去,不再是傻笑,更像一種急不可耐、要拽活人同往黃泉的催促。夜風吹過紙片縫隙,嗚咽作響,恍若啜泣,又似竊笑。它們僵硬地“站”在月光地裏,不像祭奠亡魂的明器,倒像是一隊來自陰間、迷了路在此等候的引魂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