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回惡警護犢子反幫忙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5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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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子腳尖一點,雪粒子彈起碎銀似的亮光,壞了貓步的規律。老貓原來和自己想到一塊兒去了,而且對胡二爺早有安排。想到這,他尾巴骨都翹成了旗杆,嘴裏卻還裝模作樣地回一句:“得了!你要是早把”虎頭金剛”那茬兒告訴我,我何苦在櫃台前跟自己較半天勁?”
    老貓“喵嗚”一聲低笑,尾音悠悠的,像扯不斷的絲線:“傻麅子,修行修的是心,不是嘴皮子。爺要是一早把底牌都掀給你瞧,你還能自個兒摸出那條道來?走吧,別光顧著那啥。先把藥穩當送到六姨太手上,再順道……用你這雙新得的”貓眼”,好好瞧瞧門道。”
    老貓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傻小子記牢了,咱今兒個不偷不搶。不僅要讓”十八拐”的窮街坊吃上飯,還得助胡二爺把這”善”名,做得更響、更亮。這事兒,得這麼辦……”
    待老貓細細說完,二子的眼睛“唰”地亮了,亮得灼人。他喉嚨裏竟不由自主地溢出一聲短促歡快的“喵嗚……”,整個人像腳下裝了簧彈簧,輕巧地往上一縱,手在空中隨意一撈,竟把簷下一隻懵懂的家雀兒攏在了掌心。
    那家雀兒嚇得“吱哇”亂叫,二子卻笑**地把它舉到鼻尖前,深深一嗅,仿佛在辨認某種隻有他能懂的氣息。隨後手腕一揚,家雀兒“撲棱棱”振翅飛向灰蒙蒙的天。
    可怪事來了:那家雀兒在空中打了半圈,竟又繞了回來,在二子頭頂不高處盤旋著,小腦袋歪來扭去,“嘰嘰喳喳”叫個不停,仿佛在疑惑,又像是在道謝,又像是覺得這小子很奇怪:這人明明抓了自個兒,咋還放走了?
    二子仰頭瞅著家雀兒,咧嘴笑得露出兩排白牙,心裏頭比喝了蜜還甜:“喵了個咪的,我說爺,你這招絕了!既不虧心,又能辦事,比你先前瞎攔著強多了!”
    他心中暢快,腳下步子輕捷帶風,幾個起落便穿街過巷。猛抬頭間,眼前豁然一闊:東洋狗憲兵隊傅家甸分部,那兩扇黑漆漆的大門已杵在眼前。他下意識刹住腳步,腰身微微一沉,先前的歡脫氣瞬間斂去大半,像隻路過陌生院牆的貓,無聲地打量著。門前兩個倭狗哨兵像木頭樁子般戳著,三十年式刺刀在雪光裏泛著冷氣。
    恰在此時,那黑漆大門中走出兩個人來。二子心中“噗通”一跳,竟然都是熟臉。
    左邊那個,一張吊死鬼似的刀條子臉縮在警服皮領裏,眼神活像個怨婦,正是“白菜葉”之一,濱江巡捕廳刑事科的調查股股長,人送外號“白臉狼”的蔡寅卿三等警正。右邊那位,是他稱之為“大呲花”,比閻王還可怕的小鬼山下種豎。這倆貨湊一塊兒,又在憋啥壞水?
    “白臉狼”搶上半步,身子一折,恭恭敬敬又帶些別扭地彎成個四十五度的角度,聲調拿捏得妖妖嬈嬈:“山下君,請留步。今日之事,多蒙您關照,蔡某……感激不盡!”
    那話音從喉嚨裏擠出來,又尖又細,黏黏膩膩,活像太監扯著嗓子唱戲,在這幹冷的空氣裏聽著,格外硌耳朵。二子聽了,後脖頸雞皮疙瘩“噌”地冒了起來。
    “白臉狼”隻陰森森的看了二子一眼,揮手攔下一輛黃包車,上車走了。
    “唉呀媽呀……這不你媽……啞嘛嘻嗒太君嘛!哈哈……”二子心知躲不過,趕忙縮起脖子,眼底飛快閃過一絲得意,又立刻被畏縮的笑容掩蓋,點頭哈腰地迎了上去。
    山下種豎呲著一口大黃牙,伸手拍了拍二子的肩頭,拍得他身子微微一沉:“嘔呀……”
    他晃著圓咕隆咚的腦袋,說道:“呢桑!你的,曹操的!我的,說”曹操”的。你的,”哈雅酷”(迅速)的,來了!”
    “哈依!”二子慌忙將腰彎下去,心裏頭那串國罵卻像開了鍋的滾水,“咕嘟嘟”直冒泡:“你媽了個巴子的”大呲花”,驢叫喚似的鬼話說什麼呢?”
    實際上,二子嘴裏噴出的倭腔,字正腔圓,連鼻音都拐得地道。一年的國高不白念,當年成績冊上“語學”一欄,老師批的可是“優”。他的倭話雖不敢說比土生土長的倭狗還溜,但那股流利自然的勁兒,尋常倭狗根本聽不出破綻。
    “大呲花”要是正兒八經的和二子說倭語,交流起來是沒問題的。可他偏偏臭嘚瑟,為了表現他是什麼“協和”楷模,非得倭語、協和語、國語裹在一起說,聽得二子莫名其妙。
    他看出來二子聽得雲山霧罩的,接著連說帶比劃,這才讓二子聽明白了他的意思。
    都說倭狗腦瓜子一根筋,真不假!“大呲花”假戲真做,從回春堂出來後,還真怒火衝天的帶著兩個憲兵去找“大棒子”算賬。追到巡捕廳,把“大棒子”嚇得躲了起來。“白臉狼”來憲兵傅家甸分部,就是替“大棒子”說情的。並保證,以後不找二子的晦氣。
    “大呲花”湊近了些,滿臉得意,嘴裏那股混合著煙味和腥氣的味道撲麵而來:“呢桑,白小牙簽的,不敢惹你。啞嘛嘻嗒太君,功勞大大的!哈哈……你的,哪裏的去?”
    “全仗啞嘛嘻嗒太君撐腰……”二子不願過於肉麻,順勢頭一低,將懷中藥包輕輕一托,那紙包的邊角正好露出“回春堂”三個工整的墨字。他臉上堆起慣常那種殷勤又帶點畏縮的笑,答道:“回啞嘛嘻嗒太君的話,是陸掌櫃的差小的,給胡家大院六姨太送暖宮藥去。”
    瞬間,二子像隻蹲在牆頭上窺望的狸貓,耳朵豎著、眼神冷著,一字一句把利弊扒得清清楚楚:經“大呲花”這麼一鬧,“大棒子”被嚇得縮起腦袋,短時間內絕不敢再上門找他要孝敬、尋晦氣,眼前這道坎算是暫時邁過去了。可是,那筆打死他的血仇,他一刻也沒忘!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犯不著現在逞一時之氣壞了大事。當務之急是把胡府的藥送到,按老貓的計策安頓好餓肚子的窮街坊,等後路鋪穩、底氣足了,這筆賬再一筆一筆慢慢算!
    二子眼珠微轉,語氣更加親熱了幾分:“啞嘛嘻嗒太君,您啥前兒得空再去回春堂摸兩圈?陸掌櫃的有位南邊朋友,剛捎來些上好的正山小種紅茶,香氣正足!您啥前兒賞光去了,小的伺候您沏上一壺,好好嚐嚐?”
    “正……山……小種?哈哈……”山下種豎把這幾個字在嘴裏掰扯了一遍,忽然爆發出一陣怪笑。他用力拍了拍二子的肩膀,豎起拇指:“呢桑,你的,良心大大的好!大大的良民!以後,事情的有,憲兵隊的,來找啞嘛嘻嗒!哈哈……呢桑藥的送,哈雅酷!”
    “哈依!記住了,啞嘛……啞嘛嘻嗒太君!灑油哪啦!”二子忙不迭地點頭哈腰,舌頭卷得能掛油瓶,**卻像裝了貓筋,把告別的話尾音拖得又長又響,滑稽十足。
    待二子扭過身,腳下卻立刻變了步調,像隻貓踩在薄冰上,胯骨輕扭,腰身微擺,每一步都落得又輕又穩,看似從容,實則全身的弦都繃緊了。直到身後傳來傅家甸分部大門沉重的關門聲,大院裏的狼狗吠聲被大門擋住,他脊背上那無形的壓力才陡然一鬆。
    二子腳下生風,心裏那本賬卻撥得“噼啪”響:“跟”大呲花”扯這半天犢子,真耽誤功夫!按老貓的招兒,送藥隻是引子,後頭還有老鼻子事兒要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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