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花燈如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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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時光,轉瞬即逝。
這幾天裏,劉哲沒有再去找陸雲深。兩個人像是達成了某種默契——一個不問,一個不說。但那種微妙的張力,像一根繃緊的弦,懸在每一個人心頭。
楚懷安是最難受的那個。
他憋了一肚子疑問——陸雲深到底是不是老閣主的私**?老閣主為什麼要把這件事瞞了這麼多年?那個所謂的“真正的墓”到底在哪裏?——但每次看到劉哲那張冷得能結冰的臉,他就把所有的話咽回了肚子裏。
折紙鶴倒是一如既往地安靜。
她做該做的事,說該說的話,既不追問,也不安慰。隻是在劉哲喝酒的時候,她會默默地端一碟花生米放在他手邊;在他深夜未眠的時候,她會遠遠地守在廊下,像一尊不會說話的雕塑。
七年來,她一直是這樣的。
不遠不近。
不離不棄。
三月十六,花燈節。
江南的花燈節是一年中最盛大的日子。每到這一天,家家戶戶都會在門前掛上花燈,河麵上漂滿河燈,整座城亮如白晝。年輕男女在這一日可以名正言順地結伴出遊,猜燈謎、放河燈、許心願,是無數姻緣開始的地方。
傍晚時分,陸雲深親自來接人。
他今日換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袍,腰間係著一條墨綠色的絲絛,頭發用一根白玉簪束起,少了平日的隨意,多了幾分莊重。整個人看起來清雋出塵,像是畫中走出來的世家公子。
“閣主,該動身了。”他站在院門口,麵帶微笑。
劉哲從屋裏走出來,依舊是那身玄色錦袍,腰佩長劍。他看了一眼陸雲深的裝束,淡淡道:“去掃墓,穿這麼好看?”
“花燈節人多眼雜,穿得太寒酸反倒引人注目。”陸雲深不緊不慢地解釋,“況且——師父生前最愛體麵。若看到我這副模樣去見他,怕是會從棺材裏爬出來罵我。”
劉哲沒有說話。
但他心裏知道,陸雲深說的是實話。沈鐵衣那個人,一生要強,一生體麵。即便是在最落魄的時候,也要把衣裳穿得整整齊齊,把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那樣的一個人,怎麼會死得那麼突然、那麼蹊蹺?
“走吧。”劉哲說。
折紙鶴和楚懷安跟在後麵。一行五人,穿過南月樓的側門,融入了花燈節的人潮之中。
滿街燈火,人聲鼎沸。
街道兩旁掛滿了各色花燈——有兔子燈、蓮花燈、鯉魚燈、走馬燈,五光十色,看得人眼花繚亂。空氣裏彌漫著桂花糕、糖炒栗子和酒釀圓子的香氣,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間或有孩童舉著糖葫蘆從人群中穿梭而過,留下一串清脆的笑聲。
劉哲走在最前麵,目光警覺地掃視著四周。他雖然答應了跟陸雲深走,但從未放鬆警惕。一旦有任何異動,他的劍會比任何人都快。
陸雲深走在他身側,步伐不疾不徐,偶爾偏頭看他一眼,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閣主來過江南的花燈節嗎?”
“沒有。”
“那今晚算是有緣。”陸雲深說,語氣隨意得像在閑聊,“江南的花燈節和北方的不同。北方的燈節熱鬧歸熱鬧,但少了點味道。江南的燈節——怎麼說呢,多了一份纏綿。”
劉哲看了他一眼:“你是說矯情?”
陸雲深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
那笑聲不大,但在嘈雜的人群中,格外清晰。
折紙鶴走在劉哲身後,看著陸雲深笑得眉眼彎彎的樣子,心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這個男人——太會笑了。
笑得恰到好處,笑得不卑不亢,笑得讓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
但越是這樣的人,越危險。
“折姐姐!折姐姐!”
楚懷安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她回過頭,看到楚懷安站在一個賣花燈的小攤前,手裏舉著一盞兔子燈,滿臉興奮。
“你看這個,好不好看?”
折紙鶴麵無表情:“你幾歲了?”
“好看跟幾歲有什麼關係?”楚懷安理直氣壯,“閣主,你看這個燈!”
劉哲回頭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但折紙鶴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個兔子燈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
短到幾乎不可能被人察覺。
但折紙鶴看見了。
她記得——老閣主在世的時候,每到上元節,也會給劉哲買一盞兔子燈。那時候劉哲才十五六歲,還沒有接手淩霄閣,還是一個會在師父麵前笑得毫無防備的少年。
現在的劉哲,已經不會那樣笑了。
折紙鶴走到攤前,從袖中摸出幾文錢,遞給了小販。
“要那盞兔子燈。”她說。
楚懷安眼睛一亮:“折姐姐你要送我——”
“不是給你的。”折紙鶴冷淡地說。
她接過兔子燈,轉身走回劉哲身邊,將燈遞了過去。
“閣主。”
劉哲低頭看著那盞燈,又抬頭看著她。
“做什麼?”
“花燈節,應該提一盞燈。”折紙鶴說,語氣平平淡淡的,好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劉哲沉默了片刻,伸手接過了那盞燈。
他沒有說謝謝。
但折紙鶴不需要他說。
陸雲深站在幾步之外,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的笑容沒有變,但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像是羨慕。
又像是別的什麼。
一行人穿過最熱鬧的主街,拐進了一條僻靜的小巷。
喧囂聲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肅穆的安靜。巷子很窄,兩側是高高的青磚牆,牆頭爬滿了青苔。腳下的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倒映著天邊最後一抹殘紅。
“還有多遠?”劉哲問。
“快了。”陸雲深說,“穿過這條巷子,再走一炷香的路就到了。”
劉哲點了點頭。
折紙鶴忽然加快腳步,走到劉哲身邊,壓低聲音說:“閣主,這條巷子不對勁。”
“我知道。”劉哲低聲回應。
這條巷子太安靜了。
花燈節的夜晚,全城都在喧鬧,唯獨這裏靜得像一座墳墓。而且——兩邊的牆頭上,至少有四個暗哨。
他們被人盯上了。
劉哲的手不動聲色地按上了劍柄。
陸雲深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腳步微微一頓。他回頭看了劉哲一眼,目光交彙的一瞬間,兩人同時做出了判斷——
“小心!”
陸雲深的聲音還沒落下,一支利箭就從黑暗中破空而來,直取劉哲的麵門!
劉哲側身一閃,箭矢擦著他的耳朵飛過,釘在身後的牆壁上,箭尾嗡嗡顫動著。
緊接著,更多的箭矢從四麵八方射來!
“有埋伏!”楚懷安大喝一聲,折扇一揮,扇骨中彈出三枚暗器,將迎麵而來的兩支箭打落。
折紙鶴拔劍出鞘,劍光如匹練,在夜色中織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屏障。她的劍很快,快到幾乎看不清劍身的形狀,隻能看到一道道銀白色的弧光,將所有的箭矢擋在了外圍。
但她擋得住箭矢,擋不住人。
巷子兩端同時湧出數十名黑衣人,手持刀劍,殺聲震天。
劉哲拔劍,迎了上去。
他的劍法大開大合,淩厲狠辣,每一劍都帶著雷霆萬鈞之勢。劍鋒所過之處,鮮血飛濺,慘叫聲不絕於耳。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已經有五六個人倒在了他的劍下。
但對方人太多了。
而且這些人明顯不是普通的匪徒——他們的武功路數整齊劃一,配合默契,進退有度,顯然是受過嚴格訓練的殺手。
“是”暗堂”的人。”陸雲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冷意,“有人不想讓我們去師父的墓。”
劉哲一劍劈開麵前的敵人,回頭看了他一眼:“你能對付幾個?”
“不多。”陸雲深說,“但夠用。”
話音剛落,他的身形便動了。
劉哲之前見過陸雲深的輕功,知道他身手不俗,但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見識到陸雲深的實力。
他的招式不像劉哲那樣剛猛霸道,而是陰柔詭譎,像一條蟄伏在暗處的蛇。每一次出手都悄無聲息,但每一擊都精準地落在對手最脆弱的地方——咽喉、心口、腰眼、膝蓋。被他擊中的人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就直接倒地不起。
兩個人的打法截然不同,卻同樣致命。
折紙鶴守在劉哲身側,劍光如雪,將試圖從側麵攻擊的敵人一一逼退。她的劍法走的是靈巧迅捷的路子,不以力量取勝,而以速度見長。每一劍都快如閃電,讓人防不勝防。
楚懷安則在後方策應,折扇翻飛,暗器連發,將那些試圖從遠處放冷箭的殺手一一解決。
五個人背靠背,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戰陣。
但對方的人還在源源不斷地湧來。
“這樣打下去不是辦法!”折紙鶴喊道。
劉哲咬了咬牙。
他知道折紙鶴說得對。他們雖然武功高強,但對方人多勢眾,時間拖得越久,對己方越不利。而且——這些人明顯是在拖延時間,真正的殺招還在後麵。
“陸雲深!”劉哲大喝一聲,“你說的那個地方,還有多遠?”
“穿過這條巷子就是!”陸雲深一邊打一邊回答,“但巷子兩頭都被堵死了!”
劉哲的目光掃過兩側的高牆,忽然看到左側牆上有一棵歪脖子槐樹,樹枝伸到了牆頭。
“從那裏走!”他指著那棵樹。
陸雲深會意,身形一晃,率先掠上了牆頭。他落地後立刻轉身,將手中不知何時多出的一把銀針朝著巷中撒了出去。
銀針如雨,精準地紮進了最前麵幾名殺手的穴道,那些人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快!”陸雲深喊道。
折紙鶴一把抓住楚懷安的後領,提著他縱身躍上牆頭。劉哲斷後,一劍逼退衝上來的敵人,隨即足尖點地,借力躍起,穩穩落在牆頭上。
五人沿著牆頭一路狂奔,身後的黑衣人緊追不舍。
但出了巷子,視野豁然開朗——眼前是一片開闊的河岸,河麵上漂滿了蓮花燈,星星點點,像是碎了一河的月光。
花燈如晝,流水無聲。
美得不像是真的。
而在這片美景的盡頭,河岸邊上,立著一座不起眼的石碑。
石碑上沒有刻名字,隻刻了一個符號——
那是淩霄閣的標記。
劉哲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認出了那個標記。
那是師父的手筆。
“到了。”陸雲深站在石碑前,轉過身來看著劉哲。
他的臉上還沾著方才打鬥時濺上的血,衣衫也有些淩亂,但他的眼神異常平靜。
“這就是師父真正的墓。”
劉哲一步一步走過去,在石碑前停下。
他低下頭,看著那個熟悉的符號,看著石碑後那座小小的、幾乎看不出是墳的土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為什麼?”他問,聲音沙啞,“為什麼要把墓藏在這裏?”
“因為師父說,”陸雲深輕聲說,“他活著的時候,是在刀尖上行走的人。死了之後,想安安靜靜的,不被任何人打擾。”
“那為什麼又告訴我?”
陸雲深看著他,月光落在那張清俊的麵龐上,映出一雙幽深的眼睛。
“因為他說過,”陸雲深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幾乎被河風吹散,“如果他死了,淩霄閣和南月樓,隻能交給兩個人。一個是你,一個是我。你們兩個必須認識——不是作為對手,而是作為……兄弟。”
最後一句話落下來的時候,劉哲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兄弟。
他有兄弟。
他從來都不知道。
“為什麼他不告訴我?”劉哲的聲音有了一絲裂痕,“為什麼他不讓我知道,還有一個你?”
陸雲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從袖中取出一封泛黃的信。
“這是師父留給你的。”
劉哲接過信,拆開。
信紙已經發黃發脆,上麵的字跡卻依然清晰。那是沈鐵衣的字——剛勁有力,鋒芒畢露,和他這個人一模一樣。
阿哲: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走了。
別難過。老子這輩子活得夠本了。
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雲深是你師兄,我的兒子。**走得早,我把他寄養在江南,從來沒給過他一個名分。說來慚愧,我這個做爹的,虧欠他良多。
之所以不告訴你,不是想瞞你,是時候未到。
淩霄閣和南月樓,一個在北,一個在南。你們倆各守一方,各做各的事,互不相擾。隻有等到我死了,這盤棋才會真正開始。
有人想殺我。我知道是誰。但我不能說——因為我若說了,你們兩個都會死。
所以我把真相藏在了這封信裏。等我死後,雲深會把它交給你。到時候,你們兩個人加在一起,才有足夠的力量去麵對那個敵人。
記住,阿哲。你和雲深,缺一不可。
保護好他。也保護好自己。
鐵衣絕筆
河風吹過,信紙沙沙作響。
劉哲握著那封信,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折紙鶴看著他,看到他眼底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那不是淚。
劉哲不會在人前流淚。
但那種光,比淚更讓人心疼。
“那個人是誰?”劉哲抬起頭,看著陸雲深,一字一句地問,“想殺師父的那個人——是誰?”
陸雲深迎著他的目光,緩緩說出了那個名字。
那個劉哲聽過無數次、卻從未想到會以這種方式聽到的名字。
“當今武林盟主——慕容無敵。”
折紙鶴的瞳孔猛地一縮。
楚懷安倒吸一口涼氣。
而劉哲——
劉哲將信折好,放入懷中。然後他轉過身,麵朝北方,目光冷得像萬年寒冰。
“慕容無敵。”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裏沒有憤怒,沒有恐懼,隻有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極度冷靜的殺意。
“我會讓他——血債血償。”
折紙鶴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筆直的脊背和緊繃的肩膀,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她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見到劉哲的時候。那時候的他,也是一個雨夜,也是一身黑衣,也是這樣的眼神。
七年來,她看著他一步步從少年成長為閣主,從衝動變得沉穩,從鋒芒畢露變得深藏不露。
但有些東西從來沒有變過。
比如他對師父的那份情義。
比如他骨子裏那團永遠不會熄滅的火。
河麵上,花燈隨波逐流,悠悠地漂向遠方。
遠處,煙花在夜空中炸開,散落成千萬顆細碎的光點,照亮了整片天際。
花燈節還在繼續。
這座城還在歡笑。
但劉哲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世界已經徹底改變了。
他不再是獨自一人的淩霄閣閣主。
他有了一個兄弟。
也有了——一個不共戴天的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