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錦繡江南。
    細雨初歇，青石板路泛著濕潤的光澤。街邊酒旗斜斜，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間或有孩童笑著跑過，驚起簷下一片麻雀。
    一行三人走在長街上，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走在最前的黑衣男子身形挺拔如鬆，玄色錦袍上繡著暗紋銀線，腰佩長劍，麵容冷峻如刀削斧鑿。劍眉斜飛入鬢，薄唇微抿，一雙銳利的眼睛透著不怒自威的凜然氣勢。
    他身後半步跟著個白衣公子，容貌俊朗，手執玉骨折扇，步伐輕快，一雙桃花眼四下亂轉，嘴裏還不閑著：
    “江南果然好地方啊！景美，酒美，更重要的是人美——瞧瞧那邊賣花的小姑娘，那眉眼，那身段……”
    話沒說完，就被一個冷淡的女聲截斷了。
    “劉哲，你再敢多說一個字，我把你舌頭割了。”
    說話的女子一身絳紫羅裙，腰懸短劍，烏發高束，容貌絕美卻冷若冰霜。她走在黑衣男子另一側，目光如刀，周身氣勢淩厲得讓路人紛紛繞道。
    白衣公子——楚懷安，無辜地眨了眨眼：“折護法，我說的是那小姑娘的……花。對，花。你看那花多美。”
    折紙鶴麵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楚懷安識趣地閉嘴了。
    走在最前方的黑衣男子始終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街道盡頭，步伐沉穩，每一步都像丈量過似的精準。
    他就是淩霄閣閣主——劉哲。
    江湖傳言，淩霄閣閣主劉哲，少年成名，二十歲便執掌北方第一大勢力，鐵腕手段，智計無雙，殺伐果斷，從不留情。
    此刻的劉哲，確實當得起“冷冽”二字。
    他在一座臨水的茶樓前停下了腳步。
    一輛青帷馬車停在那裏，車簾半卷。車內坐著個青衫男子，手裏捧著一本書，神態閑適，仿佛這世間沒有任何事能打擾到他。
    劉哲的目光落在那個側影上，微微眯了眯眼。
    像是感應到了這道視線，青衫男子緩緩抬起頭來。他合上書，掀開車簾，踩著腳凳慢悠悠地下了車。
    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外頭隨意披了件月白氅衣，頭發隻用一根竹簪束著。麵容清俊幹淨，算不上驚豔，卻有種讓人說不出的舒服——像是江南三月拂麵而過的春風。
    “淩霄閣主大駕光臨，在下有失遠迎。”
    他拱手施禮，聲音溫和如玉，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
    劉哲看著他，片刻後才開口：“陸樓主？”
    “正是在下。”青衫男子微微頷首，“在下陸雲深，南月樓樓主。閣主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住處已備好，請隨我來。”
    他說完轉身便走，步履從容，仿佛毫不擔心身後之人會對他不利。
    折紙鶴看了劉哲一眼，劉哲微微點頭，三人跟了上去。
    楚懷安走在最後，湊到折紙鶴耳邊小聲說：“這位陸樓主看起來像個文弱書生啊，能坐穩南月樓？”
    折紙鶴沒理他。
    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前方那個青衫背影上，眼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覺。
    ——一個“文弱書生”，不可能有那樣沉穩的呼吸節奏。
    南月樓的總部藏在鬧市深處的一座舊園中。園中遍植翠竹，曲徑通幽，廊下掛著素白絹燈，靜謐得像是另一個世界。
    陸雲深將三人引至正廳，親自斟茶。
    “閣主此來，是為了淩霄閣與南月樓的商路聯營一事？”他開門見山。
    劉哲端起茶盞，沒有喝，而是反問：“你認得本座？”
    陸雲深微微一怔，隨即笑了：“淩霄閣主威震天下，在下雖久居江南，也不至於有眼不識泰山。”
    “是嗎。”劉哲淡淡道。
    他將茶盞放在唇邊抿了一口，目光卻始終落在陸雲深臉上。那目光並不咄咄逼人，卻像一把無形的刀，一寸一寸地剖開對方的從容。
    陸雲深神色如常，依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
    楚懷安在旁邊喝茶喝得無聊，忍不住插嘴：“陸樓主，聽說你們南月樓做天下情報生意，那應該知道我們這次來不隻是為了聯營吧？”
    陸雲深轉向他，耐心地答道：“南月樓確實做情報生意，但客人不說，我們不會主動打聽。這是規矩。”
    楚懷安被噎了一下。
    折紙鶴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笑，但忍住了。
    劉哲放下茶盞，終於切入正題：“聯營的事不急。本座此次南下，另有一事。”
    “閣主請講。”
    “找人。”
    陸雲深微微偏頭：“南月樓尋人在行。不知閣主找的是何人？”
    劉哲一字一句道：“南月樓前任樓主——陸長青。”
    正廳裏的空氣瞬間凝滯了。
    楚懷安手裏的折扇停了下來，折紙鶴的指尖微微收緊。隻有陸雲深，依舊端著那杯茶，一動不動。
    過了片刻，他輕聲道：“家父已故去五年了。”
    “是嗎。”劉哲的語調與方才一模一樣。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椅中的陸雲深。窗外竹影搖曳，光斑落在那張清秀的麵龐上，襯得那雙眼睛格外清亮。
    “那便當本座沒說過。”
    他說完轉身便走，折紙鶴和楚懷安連忙跟上。
    陸雲深起身相送：“閣主慢走。”
    等淩霄閣三人的身影消失在竹林盡頭，他才緩緩收回目光，回到正廳，重新坐下。
    桌上那杯茶已經涼透了。
    陸雲深端起涼茶，慢慢喝了一口。
    他的手指修長白皙，看起來確實像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但此刻，那雙總是溫潤含笑的眸子，像是淬了霜。
    “五年了。”他輕聲說，“劉哲，你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