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有的化成了風,有的化成了土,有的化成了我們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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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動。
    “梁昭,我不能吃。”他抬起頭,眼神裏有種固執的清醒,“這頓飯,夠我吃三天藥。你要是請我,就是拿我的命開玩笑。”
    我心裏一堵,那股火又上來了。
    “我就問你,餓不餓?”
    “……餓。”
    “想不想吃口熱的?”
    “……想。”
    “那就走。”我拽著他的胳膊,硬是把他拖了進去。
    一進門,那股熱浪就撲麵而來。
    人真多。吵得要命。劃拳聲,吆喝聲,碗筷碰撞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陳漾被這陣仗嚇住了,緊緊挨著我,生怕走散了。
    我們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塑料凳子,油膩膩的桌麵。服務員遞過來菜單,陳漾沒敢接,推給了我。
    我點了兩碗羊肉湯,兩籠灌湯包,還有一盤炒涼粉。
    “夠了夠了。”他看著菜單上的價格,急得去攔我的手,“太多了,吃不完。”
    “吃不完打包。”我把菜單還給服務員。
    等著上菜的功夫,陳漾一直不安地扭動身子。他看著周圍那些衣著光鮮的人,看著他們桌上的大盤小碗,眼神裏既有羨慕,又有自卑。
    “梁昭。”他壓低聲音,“你看那人,穿的那個皮夾克,得多少錢啊?”
    “不知道。”我看著那個正在剔牙的中年男人,“反正夠咱倆騎一年車。”
    “哦。”他縮了縮脖子,不再看了。
    羊肉湯端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
    乳白色的湯,上麵漂著翠綠的香菜和鮮紅的辣椒油。那香味,直往鼻子裏鑽。
    陳漾盯著那碗湯,愣了很久。
    他沒動筷子,也沒動勺子。
    “吃啊。”我把勺子遞給他,“涼了就膻了。”
    他接過勺子,舀了一勺湯,送到嘴邊。
    那滾燙的湯一入口,他的眼睛就紅了。
    不是被辣的,是被燙的。
    那種久違的、屬於食物的溫熱,順著食道滑進胃裏,瞬間驅散了積攢了幾個月的寒氣。他渾身一顫,像是被電了一下。
    他沒再說話,低著頭,大口大口地喝湯,吃肉。
    吃得太急,被嗆到了,劇烈地咳嗽起來。
    我拍著他的背,把紙巾遞給他。
    他接過紙巾,捂著嘴,咳得滿臉通紅,眼淚都快出來了。
    “慢點。”我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心裏那股酸勁兒直往上湧,“沒人跟你搶。”
    他沒理我,隻是把那碗湯喝得一滴不剩,連帶著裏麵的粉絲和羊肉,也吃得幹幹淨淨。
    最後,他拿起那個雪白的湯碗,把碗沿上最後一點油星子,都用饅頭擦幹淨,塞進了嘴裏。
    放下碗的時候,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帶著羊肉的膻味,也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
    “梁昭。”他看著空碗,聲音悶悶的,“這輩子,要是能天天吃上這麼一頓,死了也值了。”
    我沒說話。
    我看著他嘴角沾著的一點辣椒油,看著他因為吃飽而微微鼓起的胃,看著他眼裏那點因為滿足而亮起的光。
    我知道,這頓飯,他記下了。
    記在了那個鐵皮盒子裏,記在了心裏。
    哪怕以後回去,又要麵對那幾塊錢的掛麵,又要麵對那苦得要命的中藥。
    但至少,這一刻,他是飽的。
    從裏到外,都飽了。
    吃完飯,我們去了開封博物館。
    那個博物館比洛陽的還要大,還要新。
    人不多,很安靜。
    陳漾進去的時候,特意把衝鋒衣上的油漬擦了擦,生怕弄髒了人家光潔的地板。
    他不再像在洛陽那樣,隔著玻璃小心翼翼地看。
    他開始湊得很近,甚至把臉貼上去,看那些展板上的文字。
    他識字,但不多。很多字他不認識,就拉著我,讓我給他念。
    “梁昭,這上麵寫的啥?”
    “寫的是北宋時期,汴河漕運的盛況。”
    “汴河……就是那條被泥沙淤死的河?”
    “嗯。”
    “哦。”他點點頭,看著那個複原的模型,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船隻,“那時候,人多啊。”
    “嗯,人多。”
    “現在呢?”他轉過頭,看著空蕩蕩的展廳,“現在人都去哪兒了?”
    “散了。”我看著那些出土的鐵器和瓷器,“幾百年過去,都散了。有的成了土,有的成了灰,有的……成了咱們。”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是從心底透出來的。
    我們走到一個專門講“清明上河圖”的展廳。
    巨大的電子屏幕,動態演示著那幅畫。
    人來人往,車水馬龍。
    陳漾看得入了迷。
    “梁昭。”他指著屏幕上一個牽著駱駝的胡商,“你看那個人,像不像剛才小宋城門口那個穿皮夾克的?”
    我仔細一看,還真有點像。
    “像。”我說。
    “那時候的人,也跟現在一樣,為了掙錢,跑那麼遠。”他看著屏幕,眼神有些恍惚,“也不知道那駱駝,是不是也像咱們這車一樣,騎著騎著就壞了。”
    “可能吧。”我看著屏幕上那熙熙攘攘的人群,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悲涼。
    千年之前,這些人也在這裏,為了生計奔波,為了一口吃的發愁。
    千年之後,我們站在這裏,看著他們的影子,依然是為了生計奔波,為了一口吃的發愁。
    曆史沒變,人也沒變。
    變的,隻是這身衣服,和腳下的路。
    “梁昭。”陳漾忽然說,“我有點累了。”
    “累了就歇會兒。”
    我們在展廳的角落裏,找了個長凳坐下。
    周圍沒人,隻有冷氣呼呼地吹。
    陳漾靠在椅背上,仰著頭,看著天花板上那複雜的吊頂。
    “梁昭。”他叫我的名字,聲音在空曠的展廳裏顯得很輕。
    “嗯。”
    “你說,咱們這算不算……也算見過世麵了?”
    我轉過頭看他。
    他臉上沒有那種暴發戶的得意,也沒有那種自卑的怯懦。
    隻有一種淡淡的、像是塵埃落定後的平靜。
    “算。”我說,“怎麼不算。咱們看過雪山,看過戈壁,看過黑獨山,看過青海湖。現在,又看了這宋朝的汴京。這輩子,夠本了。”
    “是啊。”他笑了,閉上眼睛,“夠本了。”
    我們就那樣坐著,在千年時光的注視下,在這個免費開放的博物館裏,像兩個偷得浮生半日閑的乞丐。
    這趟關於“吃”和“看”的旅行快要結束了。
    我們要回去了。
    回到那個幾平米的地下室,回到那些催命的賬單,回到那個充滿了藥味和汗味的現實裏去。
    但至少,我們肚子裏有了那碗羊肉湯的熱氣,腦子裏有了這座古城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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