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他通紅的眼睛，看著他被風吹得淩亂的頭發。
    我走過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陳漾，你**給我聽好了。”我咬著牙，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你弟要是知道你把他的骨灰撒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他能半夜爬出來掐死你！”
    “他不會。”他看著我，眼神空洞，“他最怕黑。但這兒雖然黑，卻是死的黑。沒有活人，沒有債主，沒有那些**的破事兒。他在這兒，能睡個安穩覺。”
    我鬆開手，一拳砸在旁邊的石頭上。
    手骨鑽心的疼，但我沒縮回來。
    “隨你便。”我冷冷地說，“你要是想把你弟扔這兒，你就扔。但你記住，扔完了，你就真的沒家了。”
    他身體猛地一顫。
    “家？”他喃喃地重複著這個字，像是在品味一個陌生的詞彙，“我還有家嗎？”
    他轉過身，背對著我，麵向那座黑色的山。
    風把他衝鋒衣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像一麵即將破碎的旗。
    我們就那樣僵持著。
    過了很久，久到太陽都開始偏西，把我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忽然蹲了下去，把臉埋進膝蓋裏。
    肩膀開始顫抖。
    沒有聲音。
    沒有哭聲。
    隻有那具單薄的身體，在狂風中無助地顫抖著，像是一株隨時會被折斷的枯草。
    我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了他。
    很瘦，隔著厚厚的衣服，我都能感覺到他脊椎的突起，一節一節的，像是這山上的黑石頭。
    我把下巴抵在他的頭頂，聞著他頭發上那股塵土和汗味混合的氣息。
    那口氣壓在喉嚨裏的歎息，最後沒吐出來。
    因為我知道，他不需要我的安慰，也不需要我的道理。
    他隻需要一個人，陪他站在這片荒涼裏，讓他哭一會兒。
    讓他承認，他輸了。
    輸給了命運，輸給了貧窮，輸給了那該死的一場病。
    那天晚上，我們就宿在山腳下。
    沒紮營，也沒生火。
    我們就靠在自行車旁，並排坐著，看著那座黑獨山一點點融入夜色。
    月亮升起來了，冷冷的光，照在那片黑色的山體上，泛著一種詭異的青光。
    陳漾沒再提撒骨灰的事。
    他隻是靠著我，睡著了。
    睡得很沉，呼吸均勻。
    我低頭看著他的臉。
    那張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年輕，也格外蒼老。年輕是因為沒有了白天的戾氣，蒼老是因為那眉宇間的溝壑，像是刻上去的。
    我伸出手，很輕地，碰了碰他的眼角。
    那裏是幹的。
    他沒哭。
    或者說，他的眼淚，早就流幹了，流進了這片黑色的石頭縫裏，連個印子都沒留下。
    第二天早上，我們沒再上山。
    收拾好東西，原路返回。
    陳漾把那塊撿來的黑石頭，放進了背包的側兜裏。
    車子駛離戈壁的時候，他在後座上忽然說了一句：
    “梁昭。”
    “嗯。”
    “謝謝你沒把我一個人扔在那兒。”
    我沒回頭，繼續蹬著車。
    “少廢話。再廢話把你扔這兒喂狼。”
    他沒再說話，隻是把額頭輕輕靠在了我的背上。
    那一刻，我感覺到一陣濕熱。
    但我沒動。
    就讓那點熱度，隔著衣服，燙在我背上吧。
    這該死的、荒涼的、卻又讓人舍不得放手的人世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