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其實他就是不甘心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039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雪下大了。
不是那種飄飄灑灑的溫柔雪,是那種被風卷著,橫著往臉上砸的雪粒子。打在騎行眼鏡上,噼裏啪啦響,視野裏白茫茫一片,像有無數個幽靈在眼前晃。
陳漾就站在那片廢墟前。
他沒有衝進去,也沒有跪下來哭。他就那麼站著,像一截被雷劈剩下的枯木。風吹動他夾克衫破了的袖口,露出那截瘦得隻剩骨頭的手腕。那道疤在灰暗的天色下,白得瘮人。
“這就是地方。”他說話的時候,嘴裏噴出一口白氣,很快就被風吹散了。
我沒應聲。這地方看著就晦氣。塌陷的磚房,歪斜的電線杆,還有那個黑黢黢的礦洞口,像個張開的大嘴,隨時要把人吞進去。周圍靜得可怕,連鳥叫聲都沒有,隻有風穿過礦洞發出的嗚嗚聲,像誰在哭。
我們推著車往裏走。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路很難走,到處是碎煤渣和建築垃圾。
陳漾熟門熟路地繞過一堆廢石,停在一處塌了半邊牆的房子前。牆是紅磚的,裸露著鋼筋,像肋骨一樣支棱著。門口掛著半截爛布簾,被風吹得呼扇呼扇。
“這是當年的工棚。”他掀開布簾進去。
裏麵更冷。空蕩蕩的,隻有一地碎玻璃和爛報紙。角落裏還有一張生鏽的鐵架子床,床板早就爛沒了。牆上用粉筆寫著些模糊不清的字,像是人名,又像是數字。
陳漾走到牆角,蹲下身。那裏有一個凹進去的小洞,像是以前用來放東西的。他伸手進去掏了掏,摸出一把灰,還有幾顆生鏽的螺絲釘。
他盯著那幾顆螺絲釘看了很久,眼神空洞得嚇人。
“我爸以前就睡這兒。”他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那時候他總說,等攢夠了錢,就帶我們去城裏住樓房。結果樓沒住上,人先進了土。”
我沒敢接話。這種時候,說什麼都像在傷口上撒鹽。
我們又在廢墟裏轉了轉。大部分房子都塌了,那個最大的礦洞口被木板封著,上麵掛著一塊生鏽的鐵牌,字跡早就磨平了。
就在我們準備離開的時候,我聽見了咳嗽聲。
不是陳漾那種悶在胸口的幹咳,是那種帶著痰音的、老態龍鍾的咳。聲音是從礦洞側麵一間稍微完整點的小屋裏傳出來的。
陳漾也聽見了。他眼神一凜,快步走了過去。
小屋的門虛掩著。陳漾沒敲門,直接推開了。
屋裏很暗,一股濃重的藥味和黴味混在一起。一張破桌子,一把斷腿的椅子,牆角壘著幾塊磚頭當爐子,上麵坐著一把黑乎乎的水壺。
一個老頭坐在床邊,背對著我們,正拿著個搪瓷缸子喝水。聽見動靜,他緩緩轉過頭。
那張臉嚇了我一跳。滿臉褶子,皮膚黑得像煤灰抹過一樣,唯獨一雙眼睛,亮得有些過分,像兩點鬼火。
“誰呀?”老頭嗓門挺大,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這大雪天的,不要命了?”
陳漾沒說話,隻是死死盯著老頭。我也愣住了。這地方居然還有人住?
“問你話呢!”老頭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頓,有些不耐煩,“趕緊走,這兒沒吃的沒喝的,也沒地方住。”
“你是誰?”陳漾終於開口了,聲音冷得像冰。
“我?”老頭哼了一聲,指了指自己,“我就是個看門的。看這些死人房子的。”
“這礦什麼時候關的?”
“關了十年嘍。”老頭拿起桌上的一個旱煙袋,裝上煙絲,點上,深吸了一口,“死人那年關的。”
陳漾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哪年死的?”
“九八年。冬天。”老頭吐出一口濃煙,煙霧繚繞裏,他的眼神有些渙散,“塌方。死了七個。都是頂梁柱啊。”
空氣凝固了。外麵的風雪聲好像一下子被隔絕在了外麵。
陳漾一步一步走進屋子,站在老頭麵前。那股子壓迫感,讓坐著的老頭都不自覺地往後縮了縮。
“我爸叫陳建業。”陳漾說,“他是那七個裏麵的。”
老頭夾著煙的手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眯著眼,仔細打量著陳漾的臉。從額頭,到眉毛,再到下巴。
“陳建業……”老頭喃喃自語,“那個老實巴交的河南人?”
“是我爸。”
“哎呀……”老頭猛地一拍**,激動得差點從床上跳起來,“你是建業的娃?我就說看著眼熟!你看這眉眼,跟你爸一模一樣!”
陳漾沒接這話茬。他嘴唇抿得發白,聲音繃得緊緊的:“當年那事,怎麼回事?”
“還能怎麼回事?”老頭歎了口氣,眼神黯淡下去,“人禍唄。礦主偷工減料,支架用的都是爛木頭。那天雨大,滲水,木頭撐不住,哢嚓一下就塌了。”
“那撫恤金呢?”
老頭沉默了。他低頭猛抽煙,煙霧一圈一圈往上冒。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苦笑一下,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
“錢?嘿,那錢到了礦上,就被層層扒皮。到了鄉裏,又被截留一半。最後送到村裏,落到你三叔手裏的……”他伸出兩根手指,“兩千塊。還是打了折的。”
“兩千?”陳漾的聲音在發抖。
“兩千。”老頭肯定地點點頭,“當時村裏人都說,這錢夠買一頭牛了,你家也算發財了。可誰知道,那是七條人命的錢啊!”
兩千塊。
我看見陳漾的拳頭捏緊了,指關節哢吧作響。他站在那兒,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那我媽呢?”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她為什麼走?為什麼要跟那個收山貨的跑?”
老頭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更加複雜的表情。那是一種混合著憐憫、愧疚和無奈的表情。
“你媽……她沒跑。”老頭掐滅了煙,聲音壓得很低,“她是拿了錢走的。礦上給的”安家費”,五千塊。條件是讓她帶著你們倆離開這兒,永遠別回來,別鬧,別要說法。”
“五千塊……”陳漾重複著這個數字,像是在咀嚼什麼苦澀的東西。
“她不走,你們倆就得跟你爸一樣,下礦。或者,被那幫人整死。”老頭看著陳漾,渾濁的眼睛裏有了淚光,“你媽臨走前一晚,來這兒看過我。她哭著說,隻要你們能活下去,她哪怕是去要飯,哪怕是給人當牛做馬,都行。”
“她不是背叛你們。她是把命換了錢,給你們換了一條活路。”
轟隆一聲。
我感覺陳漾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塌了。
他一直以為的懦弱、背叛、拋棄,原來全是保護。他恨了十幾年的母親,原來是用這種方式,在深淵裏托舉著他們。
他一直咬牙切齒要報複的三叔,那個拿走撫恤金的混蛋,其實也隻是這盤吃人棋局裏,稍微貪心一點的棋子。
真正的惡魔,在暗處,從未露麵。
陳漾沒哭。他連一滴眼淚都沒有。他就那麼站著,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但他的呼吸變了,變得急促,變得破碎,像一台漏氣的風箱。
“咳!咳咳咳——”
他猛地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這次比任何時候都凶,他咳得整個人都在抽搐,雙手撐在膝蓋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老頭嚇壞了,趕緊下床來扶他:“娃啊,你咋了?別嚇爺爺!”
陳漾一把推開他。他直起身,那張臉因為劇烈的咳嗽漲得通紅,但眼神卻冷得像冰。他沒再看老頭,也沒再看這屋子,轉身就往外走。
“陳漾!”我追出去。
外麵的雪更大了。他被風吹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但他穩住了,腳步踉蹌地往礦洞那邊走。
“你去哪兒?”我抓住他的胳膊。
他甩開我,力氣大得驚人。“放開我。”
“你要幹嘛?”
“我要進去。”他指著那個黑洞洞的礦口,“我爸在裏麵,我弟也在。既然這地方這麼喜歡吞人,那就把我吞了吧。反正我這條命,本來就是我媽拿五千塊錢換來的,不值錢。”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可怕。沒有憤怒,沒有悲傷,隻有一種徹底的、令人心寒的絕望。
“你**瘋了!”我一拳砸在他肩膀上,“為了這破事去死?你對得起你媽嗎?”
“我對不起誰?”他轉過頭,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我,“我對不起我爸,對不起我媽,對不起我弟。我活著就是個累贅,是個錯誤!我現在去死,就是還債!”
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個破錢包。裏麵還有幾百塊錢,還有一張銀行卡。那是他全部的家當。
他看都沒看,把錢掏出來,連同銀行卡一起,狠狠地扔進了旁邊的雪堆裏。
“我不要了!都不要了!”
他像一頭失去理智的困獸,衝向那個礦洞。風雪把他單薄的身影吞噬,隻留下一串淩亂的腳印。
我看著那些散落在雪地裏的鈔票,紅的綠的,在白雪的映襯下,刺眼得讓人想吐。
我看著那個快要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心髒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喘不過氣。
我深吸一口氣,抹了把臉上的雪水。
“**大爺的陳漾!”
我大罵一聲,衝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