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鎮上滯留了兩天。
    沒辦法，陳漾咳得太凶。晚上躺下，能聽見他氣管裏呼哧呼哧響，像漏氣的輪胎。他不去診所，隻在藥店買了最便宜的紅黴素，就著涼水吞了，縮在薄被子裏麵，背對著我，一整夜一整夜地不動。
    我去買了粥。他喝了湯，兩個饅頭掰碎了泡在碗裏，用筷子戳了半天，最後剩了大半。
    “吃不下。”他說。
    我沒勸。這時候勸他吃飯，跟逼他認輸沒區別。
    第三天一早，他居然起來了，臉色還是灰的，但眼神硬。我們上路。
    進了那段叫“夾皮溝”的路，兩邊全是石頭山，風跟瘋狗一樣在穀底亂竄。手機信號早就沒了，周圍死靜，隻剩車輪碾在碎石頭上的沙沙聲。
    陳漾騎得極慢，身子晃得厲害。汗水順著下巴往下滴，落在車把上，立馬就幹了。
    中午，在背陰處歇腳。我遞給他水壺，他手抖，擰了三次才擰開。水剩得不多了。
    “前麵有人。”他忽然抬了抬下巴。
    一輛越野車歪在路邊，一對小年輕圍著車轉。看見我們，跟見了救星似的衝過來。胎爆了，沒備胎，手機也沒信號。
    陳漾眉頭一皺，掉頭就要走。
    我擋了一下。“幫個忙吧。”
    他瞪我，沒說話。
    那男的一把抓住我的車把，聲音都變了：“大哥，帶我們出去吧，這兒太邪門了，我們不想死在這兒。”
    “死”字一出口，陳漾的臉色瞬間就黑了。他最聽不得這個字。
    “帶不了。”陳漾冷冷地說，“倆人倆車，顧不上。”
    “求你了大哥！我們會死的！”女的也哭了。
    “那是你們的事。”陳漾跨上車，蹬了一下踏板。
    我一把薅住他後座貨架。“陳漾。”
    “鬆手。”他回頭，眼珠子都是紅的。
    “你把這幾天落的飯補上，把藥吃了，別硬撐，”我盯著他，“我就送他們一程。不然，誰也別想走。”
    他死死盯著我，嘴唇抖著。我知道這很賤，但我沒辦法。
    他看了我很久，最後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滾。”
    我載上那男的，女的騎車跟在後麵。騎了快一個小時，才看到護林站的幌子。把他們扔那兒，我沒敢停，調頭瘋了一樣往回蹬。
    回到剛才歇腳的地方，沒人。
    我心裏咯噔一下。順著路往前找，又騎了三四公裏，才看見他。
    他就坐在路邊一塊大石頭上，低著頭。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細長，像根快折斷的火柴棍。
    我喘得肺都要炸了，走到他跟前。
    他沒抬頭，手裏捏著那個空水壺。
    “水喝完了。”他說。
    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鐵。
    “剛才，”他又開口，還是盯著地麵，“我騎出去沒多遠，就折回來了。我知道你會回來。”
    他抬起頭，眼裏全是血絲。“但我還是想抽你。”
    “抽唄。”我說。
    “我不喜歡被人拿捏。”他說，“更不喜歡你跟著我遭罪。你**犯賤啊？”
    我沒說話，蹲下來，平視著他。
    “你要死就死遠點，”我說，“別讓我收屍。”
    他愣了一下，嘴角扯了扯，沒笑出來。
    那天晚上，護林站的大叔給我們下了兩包泡麵。陳漾沒說話，悶頭吃，連湯都喝光了。
    睡在木板床上，燈熄了。他在黑暗裏忽然說：“剛才回來路上，看見個鳥，飛得賊低。”
    “啥鳥？”
    “不知道，黑的。就在我頭頂轉。”
    我沒吭聲。
    “我以為它要啄我，”他聲音越來越低，“結果它飛過去了。”
    我沒回頭，隻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睡吧。”我說，“明兒還得趕路。”
    外頭風還在刮，屋裏全是泡麵的味兒。他咳了兩聲，翻了個身。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