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後的第一場雪，下得不大，卻冷得鑽骨頭。
    季濡禮正蹲在藥圃邊，給那幾株剛移栽的七葉蓮蓋稻草。手凍得通紅，指尖幾乎要失去知覺，他嗬了口氣，正準備再抱一捆草，院門被敲響了。
    篤，篤，篤。
    很輕，很有節奏。
    不是寨子裏的人那種大大咧咧的拍門聲，也不是那些孩童惡作劇的捶打聲。
    季濡禮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走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個陌生的中年漢子。穿著厚實的棉袍，外麵還罩著件半舊的青布坎肩，看起來像個尋常的管家。隻是那身衣服太幹淨，太整齊，在這泥濘的雪地裏顯得格格不入。
    “請問，是季濡禮季大夫嗎？”那漢子拱了拱手，語氣客氣，卻帶著一種城裏人特有的優越感。
    季濡禮心裏咯噔一下。
    他很少出門，除了寨子裏的人，沒人知道他叫季濡禮，更沒人知道他會看病。
    “我是。”季濡禮警惕地看著他，“你是？”
    “哦，可算找著您了！”那漢子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隨即又換上一副焦急的神色，“季大夫，我是鎮上趙員外府上的管家。我家老爺病重，臥床不起，縣城裏的大夫都看遍了，說是……說是沒救了。前些日子，我家少爺也是這個病，聽了別人推薦，去找您看過，您給的幾服藥下去，竟然好了大半！所以我家老爺一聽說您在這兒，立馬派我趕過來，無論如何也要請您去一趟！”
    季濡禮愣住了。
    少爺？藥？
    他想起來了。幾個月前，鎮上客棧王掌櫃介紹過一個年輕公子來，說是咳血，看了好多大夫都不見效。他當時也沒把握，就試著用了苗疆的一味偏方，沒想到真管用了。
    原來，是那個少爺。
    “我……”季濡禮有些猶豫，“我現在走不開。”
    沈煜澤還在家養病，這寨子裏大大小小的事也離不開他。他這一走，少說也得三五天。
    “季大夫！”那管家見他推辭，急得差點跪下，“您就行行好吧！我家老爺就剩這口氣了！銀子方麵您不用擔心，隻要您肯去，診金隨您開！要多少有多少！”
    那管家一邊說，一邊從懷裏掏出一錠十兩的銀子，硬往季濡禮手裏塞。
    季濡禮手一縮，沒接。
    他不是嫌少，是這錢太燙手了。他治好了兒子，人家來請老子，這是信任。可這份信任，太重了。
    “你等等。”季濡禮關上門，沒讓他進來。
    他轉身進了屋。
    沈煜澤靠在窗邊的榻上，手裏拿著一卷醫書，正看得入神。聽見腳步聲，他抬眼看來。
    “誰啊？”沈煜澤問。
    季濡禮把事情說了一遍。
    他說得很簡單，沒有渲染那管家的焦急，也沒有提那十兩銀子。他隻是陳述事實，然後看著沈煜澤，等他拿主意。
    沈煜澤聽完，沒立刻說話。
    他把書合上，放在一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地上。
    “想去嗎？”沈煜澤問。
    季濡禮沒吭聲。
    想去嗎？
    其實不想。
    外麵天寒地凍，路又不好走。而且，他現在已經有了家，有了安穩的日子，不想再去接觸那些外頭的人，那些複雜的、充滿算計的世界。
    可是……
    那個管家眼中的絕望，他太熟悉了。那是眼睜睜看著親人死去卻無能為力的絕望。他當初看著沈煜澤那樣，也是這樣。
    “不想去。”季濡禮老實說，“太冷了。”
    沈煜澤笑了。
    他撐著榻，慢慢坐直身體。
    “那就不去。”沈煜澤說，“我去跟他說，你病了，去不了。”
    季濡禮看著他。
    沈煜澤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沒有絲毫勉強。他是在替他做決定，也是在護著他。隻要他說不想，沈煜澤就能把天底下所有的借口都替他找好。
    可季濡禮的心裏，卻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他想起沈煜澤以前說的——你是大夫。
    是啊，他是大夫。
    大夫的手，是用來救人的，不是用來挑揀病人的。
    季濡禮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雪又飄了起來，落在窗欞上，發出簌簌的輕響。
    “我去。”季濡禮說，聲音不大，卻很堅定，“但是，你得跟我一起去。”
    沈煜澤挑眉：“我也去？”
    “嗯。”季濡禮看著他，“你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而且……那個趙員外家，我不認識。萬一他們不講理，你能幫我擋著點。”
    這話半真半假。
    沈煜澤看著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行。”沈煜澤說，“我也想看看，鎮上現在什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