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二章,苦的他舌頭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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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煜澤醒過來的第三天,才能勉強坐起來。
季濡禮把枕頭墊在他腰後,動作很輕,像是對待一件剛修補好的薄胎瓷器。沈煜澤靠在那兒,身上蓋著厚重的棉被,隻露出一張臉。那張臉瘦得脫了形,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皮膚鬆鬆垮垮地搭在骨頭上,像個風幹的橘子。
他醒著的時候,大多是在發呆。
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梅樹上。樹上的雪化了又結,枝頭倒是冒出了幾個米粒大的紅苞。
“看什麼。”季濡禮端著藥碗進來,順手把窗縫堵嚴實了。屋裏地龍燒得足,太幹,他在牆角放了兩盆水,整夜整夜地滋滋冒著白汽。
沈煜澤沒回頭。
“看天。”他說。
聲音還是很啞,像舊風箱,但總算有了起伏,不再是那種遊絲一樣的氣音。
季濡禮把藥碗擱在床頭的小幾上。黑褐色的湯藥,表麵浮著幾顆油星。這是他根據沈煜澤現在的脈象新調的方子,去掉了大劑量的猛藥,換上了溫和的補氣血的藥材。
“把藥喝了。”季濡禮說。
沈煜澤這才轉過頭看他。
目光在季濡禮臉上停留了很久。從他幹裂的嘴唇,看到他眼底下那兩塊怎麼也消不下去的烏青,再到他鬢角新冒出來的幾根白頭發。
“你也老了。”沈煜澤說。
季濡禮正在擰毛巾的手頓了一下。
他沒接這話。他隻是走過去,把枕頭又往上墊了墊,讓沈煜澤坐得舒服些。
“喝藥。”他又說了一遍。
沈煜澤看著那碗藥,眉頭皺得死緊。
“苦。”他說。
季濡禮沒說話,從懷裏摸出個小油紙包,打開,裏麵是幾顆蜜漬的陳皮。這是他前幾天托寨老去山下鎮上買的。
他把陳皮遞過去。
沈煜澤沒接。他就那麼看著季濡禮,眼神裏有點挑釁,又有點說不清的賴皮。
季濡禮沉默了片刻。
他舀起一勺藥,送到自己唇邊,試了試溫度。不燙了。然後,他把勺子遞到沈煜澤嘴邊。
“張嘴。”
沈煜澤這次沒強。他張開了嘴。
藥汁苦得他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團。季濡禮立刻把那顆蜜陳皮塞進他嘴裏。
甜味在口腔裏化開,壓下了那股令人作嘔的苦味。
沈煜澤含著陳皮,腮幫子微微鼓起來。他看著季濡禮,忽然說:“你也吃。”
季濡禮愣了一下。
沈煜澤已經偏過頭,不再看他。
季濡禮看著那半碗剩下的藥,又看了看沈煜澤的側臉。
他拿起勺子,自己喝了一口。
真的很苦。
苦得他舌根發麻。
但他沒再吐出來。他咽了下去。
沈煜澤聽到了那聲吞咽的聲音。他沒回頭,隻是嘴角極輕微地勾了一下。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著。
沈煜澤的身體恢複得很慢。或者說,是那種肉眼可見的、極其緩慢的修複。
他能下床了,但走不了幾步就得停下來喘氣。季濡禮不許他出門,他就每天在屋裏挪。從床邊挪到窗前,再從窗前挪回圈椅裏。
他大部分時間還是坐著。
季濡禮在忙。
除了照顧沈煜澤,他重新開始接診了。寨子裏的人知道沈先生挺過來了,都鬆了口氣,有個頭疼腦熱的,又陸陸續續地來找季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