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黑色的布鞋，季濡禮穿了整個秋天。
    鞋很耐穿，底子軟，走起路來沒聲。寨子裏的人都習慣了那個穿著黑布鞋、背著藥箱沉默走動的郎中。他不再像以前那樣，總帶著一股隨時要走的緊繃感，但也再沒真正笑過。
    那對母女走了。臨走前，女人要給季濡禮磕頭，被他攔住了。他隻收了半袋幹癟的核桃，說是給那孩子補身子。
    日子像被抽幹了水分，隻剩下幹巴巴的忙碌。阿丟的腿徹底好了，跑得比誰都快；韋寡婦的咳嗽也沒再犯，臉上甚至有了點肉；就連寨老那條老寒腿，見了風也不再鑽心地疼。
    季濡禮的醫術，在這寨子裏，算是徹底紮下了根。
    隻是，他和沈煜澤之間，像是隔了一層看不見的紗。
    沈煜澤不再像以前那樣，動不動就出現在他門口。他把自己關在木樓裏，偶爾出來，也隻是遠遠地看著季濡禮在藥園裏忙碌，或者在溪邊清洗草藥。兩人之間，甚至連眼神交彙都很少。
    那碗心頭血，像一道無形的牆。
    季濡禮知道沈煜澤不好過。他能感覺到，那種陰寒的氣息，時不時會從山腰那棟樓裏彌漫出來，讓周圍的鳥雀都不敢靠近。
    他沒去問，也沒去送藥。
    他不知道該用什麼身份去。
    是債主？還是病人家屬？
    深秋的時候，寨子裏來了個收山貨的商隊。規模不大，十幾個人，馱著馬，帶著鹽巴和布匹，想換點這山裏的藥材和皮毛。
    這對閉塞的寨子來說，是件大事。
    寨老高興壞了，殺豬宰羊，招待客商。全寨子的人都聚在曬穀場上，熱鬧得像過年。
    季濡禮沒去。
    他討厭人多，也討厭那種喧鬧。他躲在屋裏，翻看那本《金石錄》。書裏記載了一種叫“寒髓”的礦石，說是能壓製體內的陰火。他琢磨著，或許能給沈煜澤試試。
    天擦黑時，院門被敲響了。
    不是那種禮貌的輕叩，是帶著醉意的、粗魯的砸門聲。
    季濡禮皺了皺眉，放下書，去開門。
    門外站著兩個商隊的夥計，滿臉通紅，一身酒氣。看見季濡禮，其中一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喲，這就是那位神醫啊？長得挺白淨的嘛！”
    季濡禮沒說話，隻是擋在門口。
    “什麼事。”
    “也沒啥事。”另一個夥計往前湊了湊，酒氣噴在季濡禮臉上，“聽寨子裏的人說，你神得很，什麼病都能治。我們大哥在後麵腰上長了個癤子，疼得厲害，你去給瞧瞧？”
    季濡禮看了眼曬穀場的方向。
    那兒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我這兒沒藥。”季濡禮說，“要去，去寨老那兒。”
    “嘖，神醫架子還挺大。”那夥計臉色一沉，伸手去推季濡禮，“給臉不要臉！讓你去是瞧得起你！這破山溝子裏，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
    季濡禮沒動。
    但他身後的門，被人從裏麵拉開了。
    沈煜澤站在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