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其實我們早就該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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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開羅機場的冷氣壞了。或者說,是時靈時不靈。
廣播裏嘰嘰喳喳地講著阿拉伯語,伴隨著電流的滋滋聲,像一把鈍刀子在刮玻璃。陸則靈站在行李傳送帶前,周圍是剛下飛機的旅客,帶著一股子混合了機艙悶氣、廉價香水和疲憊的酸味。
他身上的深灰色襯衫,其實並不是熨燙得一絲不苟。那是他在迪拜轉機時,在貴賓室洗手間裏,對著鏡子用濕紙巾一點點抹平領口和袖口的。長途飛行十幾個小時,再好的布料也會起皺,腋下和後背那一塊,已經被汗漚得有點發硬,貼在皮膚上,涼颼颼的。
他其實沒那麼講究,隻是習慣了出門前把熨鬥調到最順手的那一檔,機械地噴點水霧。哪怕隻是去這種破地方,儀式感不能丟,那是他用來隔絕混亂的最後一道防線。
黑色箱子轉出來的時候,他被狠狠撞了一下。
是一個背著孩子的黑人婦女,碩大的編織袋差點掃到他的臉。她大聲對他喊著什麼,語速極快,帶著濃重的口音。陸則靈聽不懂,也沒想聽懂,隻是微微側身,讓開了那條並不寬敞的通道。
那是七年前沈執摔過的箱子。
Rimowa的鋁鎂合金框,經典款。邊角上有一處明顯的凹痕,漆皮掉了,露出底下銀白色的金屬。當時沈執剛拿駕照,興奮得不行,非要開車送他去機場。結果在停車場出口那個刁鑽的直角彎,哐當一聲,後視鏡蹭掉了,箱子從後備箱飛出來,摔在這個角上。
那小子嚇得臉都白了,嘴唇哆嗦著,抓著他的袖子,指節用力到發白,非要賠個新的。那時候陸則靈心煩意亂,甩開他的手,說了句“閉嘴,煩死了”。後來這箱子也就一直沒換,搬家的時候順手拎著,就這麼留下了。
他拎起把手,膠皮握把已經磨禿了,粗糙的顆粒感硌著手心。那種沉,不僅僅是行李的重量,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過去的墜脹感。
手機在褲兜裏震動,頻率很快,是那種讓人心慌的連續震動。
他掏出來,屏幕亮著,是上海總部發來的郵件提醒。標題很長,關於明天考察那家瀕臨破產的文旅集團的具體行程,附件裏是厚達五十頁的盡調報告。
陸則靈盯著那藍色的字體看了幾秒鍾。屏幕太亮,刺得他眼睛發酸,眼角滲出一點生理性的淚水。
他拇指滑動,按下了關機鍵。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世界仿佛清淨了一些,但那種懸在半空的失重感卻更強了。他把手機塞回褲兜最深處,指尖觸碰到口袋襯裏的一個小硬物——是一枚很久沒用過的、備用SIM卡的取卡針。
出租車是一輛快散架的白色豐田花冠,車門得用力摔才能關緊。司機是個滿臉褶子的老頭,放著很響的阿拉伯音樂,副駕駛上還綁著一根安全帶,斷口處用膠帶纏著,隨著車身晃動,像個吊著的斷肢。
車窗搖不上去,隻能留一條縫。外麵的熱風和沙土一股腦灌進來,帶著一股子駱駝糞便和劣質汽油混合的怪味。
陸則靈靠窗坐著,額頭抵著玻璃。玻璃很髒,油膩膩的,還有一層細細的灰塵。他本來有點潔癖,想拿紙巾擦一下,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車子駛出機場高速,路邊的景色開始變得雜亂。土黃色的建築像積木一樣堆在一起,陽台上掛滿了五顏六色的衣服,內衣襪子就在頭頂隨風飄蕩。那是生活的痕跡,熱鬧,破敗,充滿了他無法理解的煙火氣。
他忽然想起沈執。
那個家夥從來坐不住。以前每次坐車,不管是豪車還是破車,沈執總要把座椅放到最低,整個人幾乎躺平,腿伸得老長,那雙總是雪白的球鞋恨不得蹬到前擋風玻璃上。
陸則靈每次都要皺眉,伸手去按他的膝蓋:“坐好。”
沈執嘴上答應著“哦哦哦,陸老師真嚴格”,身體卻不動,甚至還故意把腳在那塊絨布上蹭兩下,留下幾個灰撲撲的鞋印。直到陸則靈真的動了氣,伸手去擰他的耳朵,那小子才嘿嘿笑著,像條大金毛一樣,不情不願地把腿縮回來。
“這鬼地方,以後打死我也不來了。”沈執當時說過這話,是在那次車禍之後,也是在這個破機場的路上。
陸則林當時沒吭聲,隻是看著窗外飛逝的荒漠。
現在想想,人真是賤骨頭。說不來的人,最後自己又顛顛兒地跑回來了。不是被召喚,是心裏那根弦斷了,想找個地方接上。
車子路過尼羅河大橋。雖然是白天,但那股子河水特有的腥臭味還是順著車窗縫飄了進來。不是那種“厚重的曆史氣息”,就是單純的、死水微瀾的腥。
陸則靈皺了皺眉,下意識想去摸煙。摸到煙盒,拿出來一看,扁的,空了。
他把空煙盒在手裏捏扁,揉成一團,隨手扔出了窗外。
第二章
陸則靈沒去訂好的五星級酒店。
那個酒店他知道,大堂金碧輝煌,早餐有現煎的培根和無限量的香檳。但他讓司機在老城區停了車。
這裏路還是一樣的爛,坑坑窪窪,積水反射著油膩的光。他憑著記憶找到了那家臨河的小館子。
露台還是爛的,幾塊木板翹著,踩上去咯吱作響,像是要塌。幾隻瘦骨嶙峋的野貓在上麵翻垃圾,見他來,警惕地弓起背,喵嗚一聲竄沒了影。
老板換了人,不再是那個會講幾句英語的年輕人,換成了一個一臉橫肉的大叔,脖子上掛著粗金鏈子,正坐在那兒剔牙。
陸則靈要了一杯薄荷茶。
他遞過去幾張埃鎊,大叔接過錢,看也沒看他,轉身進屋拿了個杯子出來。
杯子是粗糙的陶土杯,邊緣有個豁口,像是被人摔過。陸則靈盯著那個豁口看了兩秒,沒有換。他選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背對著入口,麵前就是那條河。
七年過去,這條河沒變。
其實沒什麼好看的。渾濁,流速慢,上麵還漂著塑料袋和一些不明物體的腐屍。哪有什麼“古銅色”的詩意,就是一條快要死掉的河,在城市的排泄口苟延殘喘。
那時候沈執也是這樣坐在這兒,光著腳,腳踝上沾著泥,還有幾道被蚊子咬過的紅痕。他非拉著陸則靈喝酒,那種劣質的、像酒精兌水的本地酒,喝一口能從喉嚨辣到胃裏。
陸則靈沒喝,他嫌髒。
沈執就自己喝。喝多了,那張總是掛著笑的臉就垮了下來,眼神變得渙散。他指著河水,舌頭都大了,說:“陸則靈,你這個人啊,就像這杯子。”
他當時指著陸則靈,手指頭都在抖:“看著挺幹淨,其實裏頭全是裂痕,裝不住東西。我給你暖了這麼久,還是涼的。”
陸則靈當時覺得他發瘋,沒理他,隻是把外套脫下來,蓋在那個醉鬼身上。
現在他端著那個豁口的杯子,指腹摩挲著粗糙的陶土。茶很燙,他吹了吹,抿了一口。
苦的。沒加糖。
風一吹,他打了個噴嚏。
他以為自己是回來驗收資產的,或者是來驗證那個傳說的。畢竟那個文旅集團爛得像個無底洞,正常人不會來。
但現在他明白了,他其實是回來確認一件事:那個曾經在這個破地方,對著一條臭河流流淚的傻子,到底是不是真的消失了。
還是說,那層殼雖然硬了,裏麵的瓤還是爛的。
他摸了摸口袋,煙盒是扁的。他抽出一根,沒點,就叼在嘴上。打火機哢噠哢噠響了幾聲,沒火。風太大,或者是沒氣了。
他放棄了,把煙拿下來,夾在指縫裏。
第三章
上海,淩晨三點十七分。
沈執是從酒桌上醒過來的。
不是自然醒,是被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感硬生生嗆醒的。他猛地坐起身,宿醉讓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像有人在裏麵拿錘子敲。
屋裏沒開燈,窗簾拉得很嚴實,隻有縫隙裏漏進來一絲慘白的城市燈光,像手術台上的無影燈。
他躺在淩亂的被褥裏,身邊沒人,隻有枕頭上殘留的一點陌生香水味,甜膩得讓人反胃。提醒他昨晚似乎不是一個人睡的,但具體是誰,他想不起來了。
他沒去管那個還在震動的手機,那玩意兒在床頭櫃上像隻瀕死的昆蟲一樣嗡嗡作響。
沈執翻身坐了起來,赤腳踩在地板上。
冰涼的大理石讓他稍微清醒了一點,但也僅僅是清醒了痛苦。他走進浴室,打開水龍頭,用冷水狠狠地潑了幾把臉。
水流順著他的下頜流進排水口,發出空洞的聲響。鏡子裏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因為缺水而起了一層皮,像幹涸的河床。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卻發現麵部肌肉僵硬得厲害,扯不動。
手機還在臥室裏響,鍥而不舍。
沈執走回去,看也沒看就按了接聽,把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騰出手去摸煙。煙盒空了,他煩躁地把煙盒捏扁,扔進垃圾桶。
“說。”他的嗓音沙啞得厲害,像吞了一把沙子。
助理的聲音在那頭小心翼翼,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沈總,陸先生……陸先生今天飛去了開羅。那邊辦事處剛確認的。他沒走公司的渠道,也沒通知當地接待,是我朋友在機場偶然看見的。”
空氣凝固了幾秒。
沈執拿著打火機的手頓住了。火石擦過,發出清脆的“叮”的一聲,卻沒有火。
“知道了。”他聽見自己說。
聲音平靜得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他掛了電話。
房間裏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冰箱壓縮機啟動時的低頻嗡嗡聲。
他知道陸則靈去開羅意味著什麼。那不是普通的出差,那是一條分界線。七年了,陸則靈從未踏足過那個地方。那個地方有太多不好的回憶,也有太多……不該有的開始。
現在他去了,像是一種無聲的宣告,又像是一種遲來的回望。
沈執點了一支煙,煙霧在昏暗的房間裏盤旋上升,像一條絞索。
他忽然想起最後一次見麵。
那是在這間公寓的玄關。陸則靈穿戴整齊,連袖扣都一絲不苟,手裏拎著那個被撞壞的箱子。他說:“沈執,到此為止吧。”
沈執當時靠在牆上,手裏還攥著車鑰匙,指甲掐進了肉裏,滲出血絲。他想笑,想說點難聽的,想嘲諷他一句“陸老師這是要金盆洗手?”,或者是“你走了就別再回來”。
但他最後什麼也沒說。
陸則靈沒再看他,隻是淡淡地說:“別再找我。”
然後門就被輕輕帶上了。
沒有摔門,沒有怒吼,就是那樣輕輕的一聲響,像塵埃落定,也像棺材板合上。
沈執照做了。
整整三個月。
他沒有發一條信息,沒有打一個電話。甚至在聽說陸則靈高燒住院的時候,他也隻是隔著幾條街,在車裏坐了一整夜,看著那扇窗戶裏的燈光熄滅又亮起。
他以為這樣就能讓陸則靈滿意。
他以為隻要他消失,陸則靈就能過上那種沒有麻煩、沒有汙點、沒有他這個“不穩定因素”的完美生活。
可是現在,那個人去了開羅。
那個該死的、充滿詛咒的地方。
沈執掐滅了煙,手指有些抖。他重新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四聲,接通了。
那一端很安靜,背景裏有隱約的風聲,還有那種他記憶深處無比熟悉的、略顯低沉的呼吸聲。陸則靈沒說話,就這麼等著。
“喂。”陸則靈的聲音傳過來,平穩,克製,聽不出任何波瀾,像是剛剛睡醒,又像是根本沒睡。
沈執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泛白。他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發疼。他想問很多問題:你去那兒幹嘛?你想起我了嗎?你還記得那條河嗎?你還記得那個傻子在你肩膀上哭嗎?
但他最終隻吐出一句最沒用的廢話:“這次……待幾天?”
那邊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執以為信號斷了,或者是對方已經掛了。
“還沒定。”陸則靈說。
“住哪兒?”
“你別管。”
又是這句話。
又是那種把你擋在門外的冷漠。
沈執突然笑了起來,笑聲低低的,帶著點被砂紙磨過的啞意。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猛地拉開了窗簾。
窗外是淩晨三點依舊喧囂的上海,霓虹燈把天空染成一種病態的紫紅色。車流像一條發光的河,永不停歇。
“行。”沈執說,眼睛盯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個倒影裏滿是血絲,“那你要不要見我?”
電話那頭陷入了徹底的沉默。
隻有電流滋滋的聲音,像某種隱秘的煎熬。
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麼長,陸則靈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聽不出情緒,卻像一把鈍刀,精準地插進了沈執的心髒:
“看你表現。”
嘟——
忙音。
沈執站在黑暗與光亮的交界處,手機無力地垂在身側。
水已經漫上來了。
而他,依然沒有學會遊泳。
第四章
那個“嗯”字發出去不到三秒,沈執就想把手機扔進黃浦江。
太慫了。簡直慫得冒煙。
七年了,他在談判桌上能把對手逼得冷汗直流,在酒局上能麵不改色地喝趴一桌人,怎麼一碰到陸則靈這三個字,就瞬間退化成了那個隻會點頭、連句狠話都憋不出來的窩囊廢?
他抓著手機,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球發疼。他打開那個沉寂了七年的對話框,手指懸在鍵盤上,想打“路上小心”,想打“注意安全”,甚至想打一句極其沒品的“記得買紀念品”。
刪刪減減,最後什麼也沒發。
他把手機狠狠扣在沙發上,屏幕朝上,像是怕漏掉任何一個震動。他沒去洗澡,也沒換衣服,就穿著那件皺巴巴的、領口還沾著昨夜酒漬的襯衫,赤腳走回陽台。
淩晨三點的上海在下雨。不是那種痛快淋漓的暴雨,是那種黏糊糊的、化不開的毛毛雨,打在臉上像誰的歎息。
他點了根煙。煙是剛才從酒伴那兒順的,牌子很衝。他吸了一口,沒抽幾口就被雨汽濡濕了,火滅了。
他靠著冰涼的玻璃門,忽然想起也是這樣一個雨天。
那是他第一次見陸則靈發燒。那人平時冷得像塊冰,燒起來卻渾身滾燙,縮在被子裏,眉頭緊鎖,連哼都不哼一聲。沈執當時嚇壞了,冒雨開車穿過半個城市去買那種很難找的退燒藥。回來時渾身濕透,像個落湯雞,把藥遞過去的時候,陸則靈醒了,隻看了他一眼,眼神渙散,卻還是淡淡說了句:“下次不用這麼急。”
那時候沈執就在想,這人心怎麼是石頭做的。
現在看來,石頭也會風化。至少陸則靈還會發個短信告訴他別來接機。
沈執把煙頭按滅在花盆裏——那是陸則靈以前買的,一盆早就枯死的發財樹。泥土濕潤,煙頭滋啦一聲,滅了。
他轉身回屋,在黑暗裏撞到了茶幾角,小腿骨傳來一陣銳利的劇痛。他沒開燈,就蹲在地上,捂著小腿,疼得倒吸冷氣。
疼點好。疼就不想那個人了。
第五章
開羅的清晨是被宣禮塔拽起來的。那種悠長而蒼涼的吟唱,像一隻手在撓著陸則靈的神經。他沒睡好,或者說根本沒睡著。酒店的床太軟,枕頭有股刺鼻的消毒水味,讓他想起醫院。
他做了個夢。夢裏沈執在哭,不是那種大聲的嚎啕,是趴在他肩膀上,無聲地抖,眼淚洇濕了他的襯衫後背,冰涼的一片,怎麼都焐不幹。
醒來時,天剛蒙蒙亮,窗外是一片死寂的灰藍色。
他去了那個所謂的“瀕臨破產的文旅集團”辦事處。電梯窄得隻能容下三個人,鐵門合上時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辦公室裏亂得像被洗劫過。助理是個戰戰兢兢的本地華人,遞文件時手都在抖。
陸則靈坐在那張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麵。他本該審視報表,但他盯著桌麵上的那道裂痕發呆。
那是沈執留下的。七年前,沈執氣急了,一拳砸在這桌子上。當時裂痕在底下,看不見。現在桌子老了,油漆剝落,那道疤橫亙在他和文件之間。
“陸總,合同需要您過目。”助理小心翼翼地把文件推過來。
陸則靈接過。鋼筆很沉,筆尖順滑。他在甲方簽字欄裏簽下名字。標準、工整。
以前沈執總學他簽字,故意把“靈”字的雨字頭寫得很大,像個屋頂。陸則靈當時覺得他無聊,把筆奪過來,讓他別瞎鬧。
現在沒人鬧了。
辦公室裏安靜得可怕。陸則靈忽然覺得口渴,不是想喝水,是想喝點烈的。他起身走到窗邊。
樓下,那個賣向日葵的小女孩牽著一隻瘦狗,蹲在路邊分食一塊幹硬的麵包。
陸則靈看著她們,忽然想起沈執以前養過一隻橘貓。很胖,懶,總愛趴在鍵盤上。沈執每次都要一邊罵一邊把貓抱開,轉頭卻偷偷喂火腿腸,還理直氣壯:“它餓嘛。”
那時候覺得不成體統。現在想來,那是活氣。
他給助理發了條消息,讓她去買包煙。就買本地最衝的那種。
第六章
沈執一夜沒睡。
他在客廳裏走來走去,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咚咚作響。助理發來的報告堆成了山,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最終還是撥了那個號碼。
通了。沒人接。
“嘟——嘟——”
每一聲等待音都敲在他的太陽穴上。他幻想著陸則靈會從會議室裏出來,皺著眉接起來,冷冷地問一句:“哪位?”
但他沒等到。
響了十幾聲後,係統自動掛斷。那個“通話結束”的提示音,像是一聲判決。
沈執把手機扔在地毯上,仰麵躺著。天花板很亮,刺得他眼眶發熱。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學遊泳,教練把他扔進深水區。他拚命撲騰,最後是被陸則靈撈上來的。陸則靈當時一邊給他拍背一邊罵他沒用。
那時候他覺得陸則靈是岸。
現在他才發現,陸則靈其實也是水。當你沉下去的時候,他也在往下墜。你以為他在救你,其實他隻是剛好也在那個深度。
沈執閉上眼,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的哽咽。
窗外,霓虹燈一盞盞亮起,照亮了玻璃上他孤零零的倒影。
第七章
陸則靈沒等到沈執的消息。
他換了身衣服,出門。沒叫車,順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陽光曬得柏油路發軟,空氣裏飄著烤饢和劣質柴油的味道。
他走到了那家臨河的小館子。露台還是爛的,幾塊木板翹著。老板換了,不再是那個會講英語的年輕人,換成了一個一臉橫肉的大叔,脖子上掛著粗金鏈子。
陸則靈要了一杯薄荷茶。
杯子是粗糙的陶土杯,邊緣有個豁口。他盯著那個豁口看了兩秒,沒有換。
風很大,吹得他眯起眼。他摸出煙,點著了。第一口煙衝進肺裏,嗆得他偏過頭去咳了兩聲。
真難抽。這牌子還是沈執以前愛抽的那個低端平替。那時候沈執總抱怨太衝,陸則靈就沒收了他的煙盒,換成了口感柔和的。
現在想想,沒收的哪裏是煙,分明是把那點不管不顧的野勁兒也給收了。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他掏出來,屏幕亮著,是上海總部的未接來電。他沒回撥,隻是看著屏幕,直到它暗下去。
他忽然想起沈執以前最怕冷。每次降溫,那小子就像個大型犬一樣往他懷裏鑽,手腳冰涼。陸則靈每次都要推開他,說“規矩點”。
現在沒人往他懷裏鑽了。
也沒人需要他推開。
第八章
那朵花沒進土裏的樣子,像極了一個沒出口的嗝。
陸則靈走回酒店,冷氣撲麵而來,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解開襯衫最上麵那顆扣子,站在落地窗前。開羅像個巨大的、還沒醒透的蟻穴。
手機又震。是微信。那個沉寂了七年的對話框,頂端的“對方正在輸入”閃爍了很久,最後彈出來一張圖片。
沒有文字。
是一張舊照片。拍得很糊,像是**的。背景是上海某個地下車庫的拐角,光線昏暗,陸則靈穿著大衣,側身站在車邊。時間是七年前的冬天。
陸則靈盯著那張照片,指腹蹭過屏幕。他知道沈執就在那輛車的駕駛座裏,透過車窗看著他。
他手指懸在鍵盤上,刪刪改改,最後隻回了一個標點符號:“。”
發送。
幾乎是瞬間,沈執的回複就跳了出來。
“還在忙?”
三個字。語氣平淡得像在問天氣。可陸則靈太了解他了。沈執隻有在極度緊張、想掩飾什麼的時候,才會用這種沒話找話的語氣。
陸則靈沒回。他把手機反扣在桌上,走進浴室。
熱水從頭頂澆下來,蒸汽糊滿了鏡子。他用力搓著手臂,想把那股從河裏帶回來的涼意搓掉,但沒用。那股冷像是滲進了血管裏。
他關掉水龍頭,水聲戛然而止。浴室裏隻剩下他自己的呼吸聲,沉重,潮濕。
第九章
上海傍晚,雨停了。
沈執沒去公司。他坐在客廳的地毯上,麵前攤著一堆舊物。
有陸則靈落下的剃須刀,還有幾本沒看完的財經雜誌,甚至還有一副斷了一條腿的眼鏡。
沈執捏著那副眼鏡,指腹摩挲著斷裂處粗糙的膠皮。那是他撞壞的。那天吵架,他摔門而出,陸則靈追出來,眼鏡掉在地上,被他不小心踩斷了。
他當時沒道歉,陸則靈也沒要他道歉。
後來陸則靈換了副新的,這副舊的就被隨手扔在了抽屜裏。
沈執把眼鏡腿掰了掰,塑料發出脆響。他忽然很想聽陸則靈的聲音,哪怕隻是咳嗽一聲也好。
他又撥了那個號。
通了。
但沒有人接。
沈執沒掛,也沒說話,就這麼舉著手機。他幻想著陸則靈會從某個嘈雜的地方接起來,哪怕罵他一句“有病”也好。
但他沒等到。
響了十幾聲後,係統自動掛斷。
沈執把手機扔在地毯上,整個人向後倒去。天花板上的吊燈很亮,刺得他眼眶發熱。
他閉上眼,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的哽咽。
窗外,城市的霓虹燈一盞盞亮起,照亮了玻璃上他模糊的倒影。那個倒影裏,再也沒有另一個人的影子了。
第十章
陸則靈沒等到沈執的下一條消息。
他也沒指望等到什麼。
他換了身衣服,出門。沒叫車,順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陽光曬得柏油路發軟。路邊有小孩追著一個破輪胎跑,笑得很大聲,撞到了他的胳膊肘。
陸則靈側身讓了一下,沒說話。
他又走到了那棟寫字樓。電梯老舊,鐵門合上時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他在那張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麵坐下。他本該審視報表,但他盯著桌麵上的那道裂痕發呆。
助理小心翼翼地把文件推過來。陸則靈接過,簽字。筆尖劃過紙麵,沙沙響。
以前沈執總學他簽字,故意把“靈”字的雨字頭寫得很大,說這樣像把傘,能罩著他。
現在沒人鬧了。
辦公室裏安靜得可怕。陸則靈忽然覺得口渴,不是想喝水,是想喝點烈的。他起身,走到窗邊。
樓下街道上,那個賣向日葵的小女孩又出現了,這次她牽著那隻瘦狗。
陸則靈看著她們,忽然想起沈執以前養過一隻貓。橘貓,很肥,總愛趴在沈執的鍵盤上睡覺。
他拿出手機,點開相冊。手指在刪除鍵上懸了很久,最終還是退了出來。
他給助理發了條消息,讓她去買包煙。
不是以前那種淡味的,就買本地最衝的那種。
第十一章
上海傍晚,雨停了。
沈執沒去公司。他坐在客廳的地毯上,麵前攤著一堆舊物。
有陸則靈落下的剃須刀,還有幾本沒看完的財經雜誌,甚至還有一副斷了一條腿的眼鏡。
沈執捏著那副眼鏡,指腹摩挲著斷裂處粗糙的膠皮。那是他撞壞的。
他當時沒道歉,陸則靈也沒要他道歉。
後來陸則靈換了副新的,這副舊的就被隨手扔在了抽屜裏。
沈執把眼鏡腿掰了掰,塑料發出脆響。他忽然很想聽陸則靈的聲音,哪怕隻是咳嗽一聲也好。
他撥了那個號。
通了。
但沒有人接。
沈執沒掛,也沒說話,就這麼舉著手機,聽著那單調的等待音。
響了十幾聲後,係統自動掛斷。
沈執把手機扔在地毯上,仰麵躺著。天花板上的吊燈很亮,刺得他眼眶發熱。
他閉上眼,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的哽咽。
窗外,城市的霓虹燈一盞盞亮起,照亮了玻璃上他模糊的倒影。
那個倒影裏,再也沒有另一個人的影子了。
第十二章
開羅的夜色降得很慢。
陸則靈坐在酒店頂樓的露台,手裏夾著那根本地煙。煙很嗆,但他沒掐。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沈執掛斷後的未接來電提醒。紅色的,刺眼。
他沒有回撥。
他隻是看著那條河。夜色裏的尼羅河,黑乎乎的一灘,反射著兩岸廉價的燈光,像一塊髒了的鏡子。
他忽然想起沈執當年說那句話時的表情。
“喝過這水,人就跑不掉了。”
當時他隻覺得是迷信。現在他懂了。跑不掉的不是人,是那個時刻。
那一刻的陽光,那一刻的河水,那一刻沈執看著他的眼神,都被封印在了這裏。
他隻要一靠近,就會被拖回去。
陸則靈終於把那根煙掐滅。火星子滋啦一聲,滅了。
他站起身,風很大,吹得他外套獵獵作響。
他沒回房間,也沒給任何人打電話。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那條河,直到夜色徹底吞沒了他。
就像七年前一樣。
就像以後很多年一樣。
作者閑話:
你和任何陌生人都有可能,就我和你沒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