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一章龍老師的塵封往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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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們……後來是怎麼分離的?”黃博遠看著雙眼泛紅、說話都帶著濃重酒氣,整個人昏昏沉沉模樣的龍老師,忍不住追問道。
“唉!”龍老師長長歎了口氣,眼神渙散地望著屋頂,喃喃自語,““往事這東西,就像一缸釀了幾十年的蜜汁,閑時細細回味,能當心靈的養分,沉醉其中,憐惜那段青澀時光;可它又像一枚裹著苦膽的果子,一旦被感情的針尖戳破,苦澀的汁液就會四下蔓延,浸透每一個細胞、每一根神經末梢,連骨頭縫裏都透著鑽心的疼。”
“一九五九年夏天,林邑市首屆山歌大會的餘溫還沒散去,我和同行們正埋著頭整理收錄的山歌民謠,一筆一劃地記錄那些帶著山野氣息的音符,誰也沒料到,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正在醞釀——反右派鬥爭的號角吹響了。”
“一夜之間,原本熱鬧非凡、人人稱讚的山歌大會,就被貼上了”反黨反社會主義黑會””黃色大雜燴”的標簽,那些曾經讓我們如獲至寶的山歌,竟成了”宣揚資產階級情調”的罪證。我那會兒才二十三歲,剛從音樂學院畢業,滿腦子都是對民間音樂的熱愛,壓根不懂什麼政治鬥爭的門道,差點就跟其他幾位同行一起,成了這個”黑會”的替罪羊,被釘在恥辱柱上。”
“可就在這人生的十字路口,在”光明”與”黑暗”的分水嶺上,一位市委領導看中了我。一來我出身貧農,根正苗紅;二來我年紀輕,是剛畢業的大學生,有文化底子。就這麼著,我的生活來了個一百八十度急轉彎——保護自己,揭發別人。眼睜睜看著曾經的同事被打成右派,下放農場勞動改造,我卻踩著他們的”問題”,成了市委領導的秘書。”
“從那以後,我徹底摒棄了音樂專業,一頭紮進了洶湧澎湃的政治洪流裏。我的工作和生活,跟山歌、音樂、藝術徹底斷了牽連,變得格格不入,風馬牛不相及。整年整月跟著領導車進車出,起草工作報告,趕寫會議材料,編纂各種簡報,忙得昏天暗地,連晝夜都分不清,更別說靜下心來想竹燕了。”
“到了一九五九年年底,山裏的竹燕還是雷打不動,一月兩封書信寄到我手裏,信裏寫滿了山裏的趣事、對我的思念,還有她新學的《竹雞調》歌詞。可我呢,卻被工作纏得喘不過氣,常常是一兩月才勉強回她一封信,信裏也隻是寥寥數語,敷衍了事。”
“其實我心裏也不好受,良心天天受著譴責,對她的感情更是依依不舍。可我清楚地知道,繼續跟一個山裏妹子談情說愛,跟我現在的身份、處境太不和諧了。領導對我的表現很滿意,多次在公開場合表揚我”進步快、立場穩”。身邊不少”關心”我的同誌也勸我:”小龍啊,你年紀輕輕,前途無量,跟一個山裏妹子結婚成家,能有什麼幸福?你們之間能有多少共同語言?她或許能做個洗衣做飯的好妻子,卻絕不是能跟你並肩走革命道路的好伴侶。””
“他們還嚼舌根:”山裏人還興搶親呢,你能擔保你的黃竹燕還是個黃花閨女?說不定早就像那支山歌唱的,“秧變禾,禾變草,姑娘變嫂嫂”了,你可別被人家騙了!”這些話像針一樣紮在我心上,可我卻沒勇氣反駁,隻能任由他們說,心裏對竹燕的愧疚,也漸漸被現實的顧慮衝淡了些。”
“一九六零年的春天,比往年都要冷,正月剛過沒多久,寒意還沒消退。大概是過完年兩個月左右的一天晚上,我正在單位分給我的單身宿舍裏,圍著炭火盆趕寫材料,炭火微弱的火苗跳動著,勉強驅散些許寒意。突然”哐當”一聲,宿舍門被人撞開,一股刺骨的寒風裹著個單薄的身影闖了進來。”
“那人頭蓋著塊洗得發白的花布帕,腦後垂著根油亮的獨根辮發,身上穿件漿洗得發硬的藍燈草絨衣服,衣角還沾著泥點和草屑,凍得渾身瑟瑟發抖。我當時正埋著頭寫材料,猛地被這動靜嚇了一跳,抬眼一看,隻覺得眼前人影模糊,眼睛一陣發花,壓根沒認出是誰。直到她站定在炭火旁,借著跳動的火光,我才看清她的臉——那雙熟悉的黑津津大眼睛,此刻盛滿了淚水,正默默地看著我,雙手緊張地扯著衣襟下擺,嘴唇哆嗦著,帶著哭腔快生生地喊出來:”
“”阿哥!你、你怎麼這樣快就忘記了我……””
“黃竹燕?”我腦子裏”嗡”的一聲,手裏的筆”啪嗒”掉在桌上,猛地站起身來,“我剛才是眼睛發花……天啊!竹燕,真的是你!”
“沒錯,就是我熱戀過的黃竹燕。可眼前的她,跟我記憶裏的模樣判若兩人:神色憔悴,臉色蒼白,眼皮紅腫得像核桃,眼角還掛著未幹的淚痕,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好幾歲。我瞬間想起她曾經跟我說過的話:”有的時候,人心裏苦,就會老得特別快……””
“那一刻,所有的顧慮、理智都拋到了九霄雲外,我渾身熱血沸騰,控製不住自己,一個箭步衝上去,一把將她緊緊抱在懷裏,在她的臉上、額頭上親了又親。我甚至沒來得及問她是從哪裏來的,怎麼一路找來的,滿腦子都是失而複得的狂喜。”
“她呢,這可憐的山裏阿妹,感受到我的擁抱和親吻,緊繃的身體一下子軟了下來,像一根藤蔓似的癱軟在我懷裏,肩膀微微顫抖,無聲地流著眼淚,淚水打濕了我的衣襟,帶著刺骨的涼意。過了好一會兒,我們倆的情緒才平複了些,我才輕輕拍著她的背,柔聲問:”
“”竹妹,你怎麼突然間來了?怎麼不先來封信告知一聲,我也好去接你啊?””
“她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看著我,眼神裏滿是委屈和失望:”阿哥,你好粗心,好狠心……你是不是變了心,不想再要我了?可我又不肯信,我總覺得你不是那樣的人……””
“她頓了頓,哽咽著,把心裏的苦楚一股腦倒了出來:”我被嶺上寨的人搶親了……他們家條件好,有幾畝水田,還有兩頭牛,本來派人來我家提親,阿爸阿媽被他們說動了,覺得我嫁過去能少受苦,就答應了這門親事。可我死都不肯——我答應過你的,要等你回來娶我啊!誰知道他們竟真的派人來搶親!龍老師,我跟你講過的,山裏還興這老風俗,一群壯漢半夜闖進家裏,不由分說就把人往回拖……””
“她攥著我的胳膊,指甲都快嵌進我的肉裏,眼神裏滿是惶恐和期盼,哽咽著說:”好阿哥,你別怕,什麼事都沒發生,他們還沒來得及強迫我……我趁他們看守鬆懈,連夜跑出來的,借了鄉親們湊的盤費,翻了幾座大山,搭了好幾趟拉貨的順風車,又轉了汽車,一路打聽才找到你,我還是你的,完完整整的……””
“她的意思我懂了,她還是那個純潔無瑕的阿妹,還是個幹淨的處女。”阿哥,我就是想來看看你,我聽你的安排……你要我回去,我就乖乖回去;你要我留下,我就好好陪著你,給你洗衣做飯,伺候你……””
“她渾身還在冷得打著哆嗦,牙巴骨咯咯作響,雙手卻像怕我跑了似的,緊緊地箍著我的腰,頭靠在我的胸口,聽著我的心跳聲。我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裏又疼又愧,連忙把她往炭火盆邊拉了拉,讓她暖和些。”
“當晚,我在炭火盆上給她煮了一碗雞蛋麵條,臥了兩個荷包蛋,看著她狼吞虎咽地吃下去。又燒了熱水,讓她洗臉洗腳,暖一暖身子。她吃完麵條,洗完臉腳,也不歇著,一聲不響地提起牆角的白鐵桶,到門外走廊上的水龍頭下打了水回來,又從我的床腳下拖出一堆我攢了十幾天的髒衣服、臭襪子,全都浸泡在白鐵桶裏。”
“她從我的抽屜裏找到一塊肥皂,蹲在地上,把我的髒衣服一件件搓洗起來。她的動作麻利又熟練,雙手用力地**著,泡沫順著指縫往下淌,凍得通紅的雙手卻絲毫不停歇。她默默地洗著,仿佛這不是陌生的宿舍,而是她自己的家,洗衣做飯本就是她與生俱來的責任和義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