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夜話是非(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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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家戶戶天黑就關大門,上床睡覺繁殖人口,隻剩貓狗在外頭晃悠,節製生育的工作不難搞才怪!這就跟水裏的葫蘆似的,按下這頭,那頭又翹起來了!”黃博遠在灶堂邊忙活,手裏擇著菜,嘴裏卻不閑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跟父親鬥嘴,那語氣,分明是故意想把老爺子惹毛。
黃文俊瞧著龍老師,隻見他隻顧低頭剝瓜子、嚼花生,裝作沒聽見父子倆的爭執,也沒打算插話勸阻。黃文俊心裏暗笑,猜龍老師這會兒定在想:剛進門就被大隊支書潑了一瓢冷水,沒想到他兒子倒跟他對著幹,這倒是替自己這個客人出了口氣。要不然,龍老師臉上怎麼會露出那種想笑又不敢笑的古怪神情呢?
“就你話多!滿嘴歪理邪說!反正隻要上級沒來正式公文,你們就別想搞什麼坐歌堂、唱那”竹雞調”!”黃大兵話是對著兒子說,眼睛卻斜斜地掃了龍老師一眼,那意思再明白不過——規矩不能破。
“爹!老輩人都說,紅軍時期,我們湘南地區還有革命情歌呢!如今倒好,電台廣播裏都放愛情歌曲了,也沒見出什麼亂子……”黃博遠說著,也抬眼瞅了龍老師一下。龍老師立刻回了個眼神,看得出來,他對這個明事理的後**已經生出了幾分好感。
“吃飯都堵不住你的嘴!廣播?這些年什麼把戲、什麼口號沒在廣播裏喊過?我都是親耳聽過來的!你能擔保廣播裏那些傷風敗俗的野雞調子,今年能放,明年還能放?說不定哪天上級一個指示,你們這些”哥呀妹子親親”的,有好果子吃!”
黃大兵早已吹胡子瞪眼睛,氣鼓鼓的,可臉上卻透著一股堅定與自信,仿佛他的見識比省城、京城那些管廣播宣傳的領導還高,是非曲直一眼就能看穿。又好像他得了什麼內部消息,認定電台裏這些輕鬆浮泛的東西,遲早有一天會被整治掉。
“有沒有好果子吃,我們這些山裏的土巴佬,還不是照樣舞鋤頭、操篾刀、趕牛**?龍老師才剛到,你就一個勁潑冷水、講風涼話……”說到最後,黃博遠自己都覺得有些理虧似的,聲音弱了下去。不知不覺間,龍老師和黃博遠在這位強勢的大隊支書麵前,都顯得有些底氣不足,仿佛身形都矮了半截。
“唉,老龍同誌啊,實不相瞞,我們山裏的社員這幾年肚子都填不飽,哪還有心思唱山歌?唱歌能唱出穀米來?能當飯吃?”黃大兵大約是見兒子泄了氣,龍老師這客人也露出了惶惑不安的神色,語氣緩和了些,卻依舊帶著強調的意味,“這些年來,不瞞你說,我當大隊支書,但凡愛唱山歌的,一個都沒讓入黨。免得日後害了他們自己,還連累了組織……”
“博遠兄弟不就是黨員嗎?”龍老師忍不住怯生生地試探了一句,這話裏,多少帶著點不服氣的小心思。
“他是在部隊上入的黨!”黃大兵毫不猶豫地頂了回去,語氣裏滿是不容置喙。
龍老師聽了這話,隻覺得臉上一陣熱一陣涼,尷尬得坐立不安,背脊骨都透著寒氣。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還有什麼好解釋的?還有什麼能跟大隊支書進言的?龍老師隻好自認晦氣,誰讓自己吃了文化工作這碗飯,還是個“搜集山歌小調”的呢?如今真是見人矮三分,連喘氣都得小心翼翼。
“爹,我們七落村集體經濟不富裕,社員們日子過得難,年頭忙到年尾,一個勞動日才兩三毛錢,照你這說法,大約都是唱山歌唱的?”泄了會兒氣的黃博遠不肯服輸,逮著機會就反駁。
“你這叫什麼話?我啥時候怪罪你那破野雞歌了?”黃大兵又瞪起了濃眉大眼,還警覺地瞄了龍老師一眼,那神情,仿佛在防備龍老師挑唆他這個腦後長了“反骨”的兒子。
“是該找找我們山裏人為啥這麼窮的原因了!都說當家作主,當家作主就是為了受窮?吃不飽飯、穿不暖衣?”憶苦歌”唱了二十幾年,日子也沒見富足起來,這該是誰的錯?誰的責任?既然這十幾年都沒唱過山歌了,自然不會是山歌的問題!”
黃博遠這話出其不意,一下子把黃大兵頂得張口結舌,鼓著眼睛說不出話來。黃文俊在心裏暗暗為黃博遠叫好,這幾句話,可真是把他那剛愎自用的老爹懟到了牆角。
“爹!你最相信上級公文了。這回上級明明發了公文,允許社員承包竹篾副業,你為啥還不貫徹落實,還抱著竹篾副業一律歸公的老一套不放?”
黃博遠真是個有心計、有頭腦的後**。他在唱山歌這個“意識形態”的話題上暫且退了一步,卻又在集體經濟這個“根本”上發起了反擊。痛快!黃文俊心裏隻覺得一陣消愁解悶的痛快。
“這事大隊支委會還要研究研究,你急什麼?上級公文還限了時限不成?”黃大兵的口氣依舊強硬,可仔細聽,卻透著幾分心虛,沒了剛才的底氣。
“研究研究,說白了就是”煙酒煙酒”……你們還要”煙酒”到哪年哪月?村子裏的鄉親們都眼巴巴等著呢!你們隻顧著”煙酒”,他們卻隻能靠”雞**銀行”,每天賣點雞蛋鴨蛋換油鹽錢!”黃博遠毫不留情,字字戳中要害。
“真是該扯把禾草,把你這牙黃屎臭的嘴擦擦!淨說些屁話!就曉得跟風,東風來了當東風派,西風來了當西風派!就不怕別人罵你變色龍!”黃大兵氣得拍了下桌子。
“嗬喲,批”風派”的口號,倒被你用得挺溜……”看來這父子倆,為這些事已經吵過不止一兩回了。眼下大約是因為有龍老師這個生客在場,雙方才都有所克製,沒吵得太難看。
屋子裏沉寂了好一會兒,隻有支書老嫂在廚房和堂屋之間忙進忙出。上級來了同誌,她總要多炒兩樣小菜招待。直到飯菜端上桌,黃大兵才顯得寬和了些,瞥了一眼被冷落在飯桌角落的介紹信,說道:
“龍同誌,我們說笑歸說笑,公事歸公事。你既是市革委會介紹來的,我們大隊黨支部自然要支持。你就住在我家裏,跟博遠搭鋪。明天我讓人下個通知,準許大家湊一起坐坐歌堂,給你唱兩個晚上……唉,你大概不知道,我們在大隊一級做事的,誰都能來指揮兩句,可誰都招惹不起。日後要是真查起什麼責任來,你們一拍**走了,我們可是葉落歸根,跑都跑不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