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夜話是非(一)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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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時分,黃文俊踏著餘暉回家,路過大伯黃大兵家時,特意多瞥了兩眼。大伯家是村裏少有的紅磚青瓦新樓,氣派得很。這是黃大兵給黃博遠蓋的用來給黃博遠娶媳婦的新樓。就坐落在林邑市去蓉城縣的省級公路旁邊,屋前是公路,公路的那邊是一隊和二隊的村落主體,一隊二隊的後麵就在大片的稻田,屋後就是菜園子,再後就是西水河了,河那邊是沙坪裏,如今沙坪裏正種著一隊和二隊的桔子樹,
    他瞥見龍老師正坐在屋裏,而大伯黃大兵——這位快六十歲的大隊支書,身坯粗壯高大,滿臉絡腮胡子,濃眉大眼清亮有神,透著一股對周遭一切都胸有成竹的力量感。隻是他眼珠微微外鼓,看人時總帶著點居高臨下的架勢,顯出幾分明察秋毫的膽識和氣度。此刻,黃大兵正把雙腳泡在木盆裏,熱水氤氳著熱氣,他身子斜靠在白粉牆上,笑嗬嗬地對龍老師說:“城裏人靠吃藥,鄉裏人靠燙腳!活血通氣祛風濕,這可是我們山裏人每晚的享受哩。這就叫富有富命,窮有窮法,咱沒公費醫療,也能尋著樂子!”
    他自得其樂地說著,伸手接過龍老師遞來的介紹信,雙手伸直了湊在燈光下仔細端詳。
    黃文俊看了兩眼,就徑直回了家。到家之後剛洗完澡,堂哥黃鵬濤就闖了進來,一進門就問:“文俊,二叔呢?”
    “不知道呀,我也剛到家。”黃文俊話音剛落,父親黃大富、母親鄧玉和姐姐黃蘭花就一同進了門。黃鵬濤立刻轉向黃大富:“二叔,我爸請你今晚到我家陪客。”
    黃大富笑著應了下來。黃文俊一想到龍老師也在大伯家,立刻猜到今晚定有熱鬧可看,便扯著父親的衣角大聲嚷嚷:“我也要去!我要去吃肉!”
    皇帝愛長子,百姓疼幺兒。黃大富拗不過小兒子的哭鬧,隻好點頭應允。他洗完澡,換上一身幹淨的粗布衣裳,便帶著黃文俊往大伯家去了。
    剛跨進大門,就聽見黃大兵的聲音傳來:“采風?你來采風?采風是種什麼中草藥?我怎麼從沒聽過?莫不是……東風還是西風?”
    他搖著頭,滿臉疑惑地盯著龍老師,那神情仿佛龍老師是個不可理喻的人,語氣裏還帶著點鄙夷的譏諷。誰也說不清,他對“采風”這詞是真不懂,還是故意裝糊塗。龍老師一時哭笑不得,竟不知該如何解釋。
    “爹!采風就是搜集民歌、山歌這些民間文藝,分明是你自己不懂,還笑話人家是中草藥、東風西風!”
    一個洪亮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是堂哥黃博遠回來了。他武高武大的個子,頭頂差不多快挨著門楣,長相卻秀氣清俊。黃博遠把手裏的鋤頭靠在門角落,轉過身對龍老師笑了笑,客氣地打招呼:“龍老師好。”
    “就你懂?就你曉得東風西風?沒老沒少的東西!你老子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還多,過的橋比你走的路還多!少廢話,快過來把這魚剖了!”黃大兵瞪了兒子一眼,沒好氣地嗬斥道。
    龍老師連忙趁機解釋:“黃支書,我這是粉碎”四人幫”後,回到文化部門工作的第一次下鄉采風,想搜集些當地的民歌民謠,還請大隊黨支部能給予支持。”
    “嗬嗬……你們這些梨園弟子,唱唱跳跳,吃的是快活飯喲。”黃大兵把手裏的魚丟給黃博遠,又朝剛進屋的黃大富打了聲招呼,蹬上布鞋坐到睡凳上,拿著龍老師的介紹信翻來覆去地看,“不過你們文化人這碗飯也不好吃啊!中國幾千年來,哪次動亂不是你們文化人搞起來的?上頭一個指示,一聲號令,你們就跟著變調,回頭還得挨批判,搞不好還得坐黑屋……曆史上好幾回大運動,都是先拿你們開刀!”
    他的聲音裏聽著帶著幾分同情和憐憫,可細細品來,卻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與鄙視。
    “爹!都這年代了,你還講這種話?”黃博遠顯然比父親看得通透,他在灶屋裏邊剖魚邊回話,語氣裏帶著點無奈。
    “這年代怎麼了?改朝了?換代了?就能任由你們男男女女躲進竹山裏唱野雞歌、當野鴛鴦了?”黃大兵一邊訓斥兒子,一邊客氣地謙讓龍老師和黃大富,“飯菜還沒做好,先上桌喝杯開水歇歇。”
    桌上早已擺好了瓜子、花生、水果糖、餅幹等零嘴,黃大兵給龍老師、黃大富和自己各篩了一杯熱茶,那封介紹信卻被他隨手放在飯桌上,壓根沒打算還給龍老師。
    黃文俊瞧著龍老師的臉色漸漸變得不自然,眉宇間透著幾分心酸、失望與茫然戚然。他心想,龍老師定然沒想到,一個深山老林裏的大隊支書,會把從事文化工作的人都看作“梨園弟子”,還懷著這般冷漠輕蔑的情緒。看來這兒也不是什麼世外桃源、山林樂土,同樣被前些年自上而下的極左思潮侵蝕過、汙染過。
    黃文俊看得出來,龍老師心裏不服氣,想開口申辯幾句。這時,黃大富也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搶先開口說道:“哪碗飯算好吃?我們搞農業的這碗飯就容易?當年叫我們放衛星就放衛星,叫吃公共食堂就吃公共食堂,學大寨砍自留地就砍自留地!還有批”三自一包”、”四大自由”,記政治工分,鬥基層幹部,割資本主義尾巴……哪樣不是跟著折騰?”
    “依我說,唱歌就該唱些鼓勁的歌,憶苦思甜的歌!”黃大兵沒接黃大富的話茬,依舊堅持著自己的看法,發表著高見。
    “我爹前些年就靠”憶苦歌”抓工作,還有那首”什麼藤結什麼瓜,什麼階級說什麼話”!唱著又有勁,又威風!”黃博遠端著剖好的魚從灶屋出來,看了龍老師一眼,苦笑著說,“可如今不一樣了,不再唱”不忘階級苦、牢記血淚仇”了,不再吃憶苦餐、開憶苦會了,也不搞”越苦越革命”、”越窮越光榮”那套把戲了。右派都改正了,地富都摘帽了,他們的子女也改了成份,都是平等的社員了!”
    “八哥學舌,就你跟得緊、轉得快!”黃大兵瞪著兒子,惡狠狠地說,“地富摘帽,子女改成份,可他們的腦殼上還有道箍,有道白印子!”
    “中央有文件、有政策,你也不能背了石頭去打天!”黃博遠聲音不高,可講出的每一句話都像石頭一樣硬邦邦,擲地有聲。
    “照你這麼說,就該任由你們哥呀妹呀、郎呀姐呀的,不分階級、不問成份地亂配浪唱?不是男的勾引女的,就是女的**男的!晚婚晚戀、節製生育這些工作還怎麼搞!”黃大兵被兒子頂得上火,嗓門一下子抬高了不少,語氣裏滿是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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