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聽雨離開才兩天，外科的空氣就變了味道。
    最先是從護士站的角落裏飄出來的，竊竊的，帶著刺。
    “聽說了沒，沈醫生外頭有人了。”
    “男的女的？”
    “男的，還不止一個。有人都拍著了，進進出出的。”
    “不能吧，沈醫生那樣子……”
    “所以說啊，知人知麵不知心。”
    流言長了腿，跑得飛快，沒一個上午就竄遍了外科，又往別的科室蔓延。
    中午，沈夜在食堂打飯，剛坐下。
    張偉端著餐盤，猶豫著坐到了沈夜對麵。
    “沈哥……”
    張偉拿著筷子，戳著飯，半天沒下文。
    沈夜夾了一塊排骨，自己吃自己的。
    “有事就說。”
    “就是科裏……有些不好聽的話，關於你的……”張偉的聲音越說越小，“沈哥，這事兒肯定有人在後頭使壞，要不要我幫你去問問？”
    沈夜的動作沒停，把骨頭吐在盤子裏。
    “不用。”
    沈夜站起來。
    “讓他們說。”
    餐盤被放回回收處，發出輕微的聲響。
    張偉看著沈夜的背影，那背挺得筆直，可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讓人覺得有點擔心。
    這種事，清者自清沒錯，可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
    沈夜沒回科室，走到醫院後花園的僻靜處，拿出手機。
    電話撥給了顧知予。
    “知予。”
    “怎麼了？”顧知予那邊似乎有點吵，很快又安靜下來，“聲音不對，出事了？”
    “醫院裏有傳言。”沈夜靠在牆上，看著頭頂的樹葉，“說我私生活亂，跟男人有不正當關係。”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
    沉默得讓沈夜心裏發空。
    “顧知予？”
    “我在。”顧知予的聲音很近，帶著電流，“什麼時候開始的？具體怎麼回事？”
    “就今天。背後的人，應該是趙德誌。”
    “又是他。”顧知予的聲音冷下來，“上次手術的事還沒跟他算完。”
    “他蹦躂不了多久。”沈夜說，“隻是現在這個時間點，有點麻煩。”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顧知予問，“需要我做什麼？”
    “什麼都別做。”沈夜說，“你那邊也一樣，穩住。他們既然想把事情鬧大，肯定會有後招。我們等著就行。”
    “等著？”
    “對，等他出牌。現在我解釋，就是心虛。”
    顧知予懂了。
    這是要把自己放在靶子上，引蛇出洞。
    “沈夜，你得答應我，別自己一個人扛。”
    “不會。”沈夜笑了笑，“我不是還有你嗎。”
    “你知道就好。”
    掛了電話，沈夜臉上的那點笑意也消失了。
    風雨欲來。
    他知道，這次的事情，不會像之前那麼簡單收場。
    回到科室，走廊裏幾個小護士看見沈夜，立刻噤聲，眼神躲閃著散開。
    辦公室的門開著，蘇沫站在門口。
    “進來。”
    蘇沫把沈夜叫進了她的獨立辦公室，關上門。
    “聽說了？”
    沈夜點頭。
    “行了，多大點事。”蘇沫給他倒了杯水，“趙德誌那個小人，你第一天認識？他那點心思，就差寫在臉上了。”
    “蘇姐，謝謝。”
    “跟我客氣什麼。”蘇沫把杯子塞到沈夜手裏，“趙德誌是想競爭科室副主任的位置，覺得你擋了他的路。這種下三濫的招數都用出來了，說明他已經急了。”
    蘇沫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你別慌，也別去找他對質，沒用。許院長那個人我了解，他看的是你的手術刀，不是你的私生活。你隻要業務能力過硬，誰都扳不倒你。”
    “我明白。”
    “明白就行。把這個季度的報告整理一下，下午交給我。”蘇沫拍了拍桌上的一遝文件，“用工作堵住他們的嘴。”
    “好。”
    從蘇沫辦公室出來，沈夜覺得心裏那股悶氣散了些。
    他回到自己的工位，打開電腦，周圍的議論聲似乎還在，又似乎已經遠去。
    他隻需要做好自己的事。
    手機震了一下。
    是顧知予發來的消息。
    “不管他們說什麼，我都信你。”
    沈夜看著那行字，反複看了幾遍。
    他回過去。
    “我知道。”
    然後，又加了一句。
    “手給你牽著，不會放。”
    消息發出去，顧知予那邊幾乎是秒回。
    “我也是。”
    夜深了。
    顧知予躺在床上，手機屏幕的光照著他的臉。
    聊天記錄還停在幾個小時前那句“我也是”上麵。
    睡不著。
    腦子裏全是沈夜，全是醫院，全是那些看不見的刀子。
    他拿起手機，又放下。
    再拿起。
    一行字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最後隻剩下三個字。
    “睡了嗎？”
    點擊發送。
    一秒。
    兩秒。
    手機亮了。
    “沒。在想你。”
    顧知予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也是。”顧知予回過去，“睡不著，擔心你。”
    “我沒事。這點小場麵，應付得來。”沈夜的消息很快過來。
    “他們到底在傳什麼？具體點。”顧知予想知道敵人用的是什麼武器。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說我品行不端，和不同的社會男性有金錢交易，還說有照片。”
    顧知予的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
    “放屁！他們有什麼照片？”
    “大概率是我們倆的。”沈夜的回複很冷靜，“可能是在餐廳，或者在你家樓下拍的。再找幾個其他人P一下，故事就編圓了。”
    “趙德誌……他怎麼敢！”
    “他急了。”沈夜說，“我動了他的蛋糕。”
    顧知予在床上坐起來。
    “那現在怎麼辦？照片要是真捅到院領導那裏……”
    “捅過去更好。”
    “什麼？”顧知予不解。
    “假的真不了。他拿出來的照片越多，漏洞就越多。”沈夜像是在給顧知予做分析，“而且，他這麼做，是在賭許院長是個糊塗蛋。但他賭錯了。”
    “你這麼相信許院長？”
    “我不是信他，我是信他的利益。我是心外科最能打的，把我搞走了，誰來給他做高難度手術，誰來給他撐科室的臉麵？趙德誌嗎？他不行。”
    沈夜的文字，帶著一種絕對的自信。
    顧知予的心稍微定了定。
    “那你準備怎麼做？”
    “等。”沈夜還是那個字，“等他把所有牌都打出來。然後，我再一張一張地掀回去。”
    “我能做什麼？”顧知予問。
    “保護好你自己。”沈夜的回複很嚴肅，“馬國棟那邊，你先不要有任何動作。他們是衝著我來的，你隻是被牽連的。別讓他們抓到你的把柄。”
    “我明白。”
    “還有，別胡思亂想，好好睡覺。”
    “你也是。”
    顧知予放下手機，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可腦子還是不受控製地轉。
    照片……
    如果真有照片，會是什麼樣的？
    是在餐廳吃飯的那張？還是在路燈下牽手的那張？
    顧知予忽然覺得，那些原本溫馨的畫麵，都變成了懸在頭頂的劍。
    他再次拿起手機。
    “沈夜，如果……我是說如果，事情鬧得不可收拾，你怎麼辦？”
    他問出了那個最深處的擔憂。
    這次，沈夜過了很久才回複。
    “換個醫院，換個城市，都可以。”
    “但不會換了你。”
    顧知予看著那行字，眼睛有點發酸。
    他把手機緊緊貼在胸口。
    “好。”
    “睡吧，明天還要上班。”沈夜發來最後一條消息。
    “嗯。”
    這一夜，顧知予睡得並不安穩，但至少，心裏是踏實的。
    第二天，沈夜剛到醫院，就看到自己的辦公桌上放著一個信封。
    牛皮紙的，很正式，沒有寫寄信人。
    他拆開。
    裏麵是一張打印的A4紙。
    “關於心外科沈夜醫生違規違紀問題的初步調查通知”。
    落款是院紀委辦公室。
    通知他下午三點，到行政樓三樓會議室接受問詢。
    沈夜把那張紙對折，再對折，放進口袋。
    趙德誌的牌，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