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柴房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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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六歲入教坊,”宿娘的聲音像夢,“染了肺癆,咳血三年。是你求你爹把我買出來,請大夫,抓藥,煎了整整一千副。大夫說,這病治不好,是燒錢。你說,燒就燒,燒光家底也要救。”
她向前一步,握住徐崇山持刀的手。
“後來你去了北疆充軍,掙銀錢,掙……掙那些不該掙的東西。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假裝不知道,因為我怕。怕你知道我知道,便不再回來。怕我這病秧子,拖累你一輩子。”
徐崇山的手在抖,那把殺過人的刀,在婦人溫熱的掌心裏,像一塊廢鐵。
“崇山,”宿娘將額頭抵在他的刀背上,“收手吧。安安是無辜的,她爹是你親弟弟。你賣了她,這輩子……這輩子就真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徐崇山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宿娘,我早回不去了。我這條命,早就不幹淨了。”
“那就洗幹淨,”宿娘抬起頭,月光照亮她的臉,那上麵有淚,有笑,有二十年風霜刻下的紋路,“崇山,我至死不渝。你幹淨,我跟著你。你髒,我也跟著你。但你不能……不能把我變成和你一樣髒的人。”
她轉身,從徐予安懷中接過女嬰,將她放入稻草堆。
“帶她走,”她對徐予安說,聲音輕得像歎息,“別回頭。這世上的婦人,能救一個是一個。”
徐予安看著這個婦人,想起了碎玉軒的周嬤嬤,想起嬤嬤替她赴死那夜的火,想起嬤嬤說“你活著,就是還我”。
原來這世上,不隻有囚籠,還有光,微弱的光,像冬夜裏最後一粒火星,隨時會熄滅,卻真實存在過。
“嬸娘,”她第一次叫這個名字,“你呢?”
宿娘笑了,那笑容像碎玉軒窗紙上最後一縷日光,像大漠落日沉入地平線前的最後一抹金紅。
“我?”她替徐崇山理了理衣領,像整理一個即將出征的少年,“我等他。等他幹淨,等他回來。等一輩子,也等。”
但徐崇山終究沒有放徐予安走,他打暈了宿娘,將她抱上馬背。
女嬰在稻草堆裏啼哭,他看也沒看。他隻是盯著徐予安,盯著她眼中那絲他看不懂的光亮。
“你看見了?”他問。
“看見什麼?”
“光?慧宿娘給你的?”他笑了,那笑容像哭,他將她綁上馬車,“別信,光都是假的,是騙你往前走的誘餌。走到頭,你就會發現,根本沒有路,是懸崖。”
宿娘在昏迷中喃喃自語,聲音像夢,“崇山……回頭……至死不渝……”
她被綁上馬車時,最後看了眼雁回村的大漠落日。
而馬車的顛簸,將那聲音碾碎在黃沙裏。
徐予安在黑暗中數著車輪的轉動。一百圈,兩百圈,三百圈。
每數一圈,她便在心中默念一遍那個名字——宿娘。
“至死不渝”這四個字,像一根針,刺入她十六年來凝固的血。不是劇痛,是微癢,是某種她不敢確認的東西——希望?還是更深的絕望?她不知道。
車簾外,徐崇山的聲音像毒蛇吐信,“到了京城,記得感謝二叔給你找的”好歸宿”。”
徐予安足足被顛簸了七日,手腕被麻繩勒出血痕,卻在數馬車轉彎的次數,記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響。
在第七日夜裏,馬車終於穩穩地停了下來。
微風掀起車簾,灌入一股股脂粉氣,濃到嗆人。
那香氣濃得化不開,像腐爛的桂花混著龍涎香,從門縫裏絲絲縷縷地滲出來,鑽進她的鼻腔,黏在她的喉嚨上。
這香氣是像是蓋屍布的綢緞,是裹糖果的砒霜,再聽得徐崇山與翠廂閣管事的一番客套,引得她陣陣反胃作嘔。
“哎呀,魏三爺,這幾日我可是馬不停蹄地往這兒趕啊。”
“哎,我們沒要求你交貨期限,是你自己個兒心急,可怨不得我們。”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我不是怕這眼看就要到手的銀錢飛了嘛。”
“行吧,我去請花媽媽,你在這兒等著吧。”
“好嘞好嘞,替我給她老人家帶個好啊。”
“徐崇山,”她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你這演技可真是爐火純青啊,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
“好侄女,咱倆彼此彼此吧。”徐崇山輕蔑一笑,說道,“莫要把人都當傻子,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與我們親近,我不過是將計就計罷了。你既算計了別人,就莫要怪別人也算計你了。”
“沒想到竟被你看穿了,是我技不如人,我認栽。”徐予安苦笑一聲,“話既然挑明了,那就都不用裝了。我問你,我爹是不是你害死的?”
車簾一靜。
“你爹?”二叔笑了,那笑聲讓她想起後罩房的鼠,“你爹是自己蠢,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先帝要削兵權,他非要上疏力保徐家的位子。我不過是……幫了他一把。”
“都說到這份上了,何不幹脆些,說說你是怎麼幫的?”
“說了又有何妨,我不過是在他的茶裏,加了點料。”他的聲音輕描淡寫,像在談論天氣,“他以為是先帝賜的禦茶,喝得心甘情願。死的時候,還念著”忠君報國”呢。”
徐予安閉上眼睛,腦海中再次浮現出父親畫像裏的眼睛。溫潤得,像江南的春水。那樣的人,死的時候念的是“忠君報國”,卻不知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兄弟離心,兄亦難活。
“徐崇山,”她睜開眼,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你就不怕報應不爽嗎?”
“報應?”他大笑,“我徐崇山殺人如麻,滿手血腥,若真有報應,早該死一百回。可你看,我活得好好的,馬上還會有榮華富貴。而你——”
“再說了,要真有報應,那也不能獨我一個啊。”他掀開簾子,露出她的臉,“反倒是你,我的好侄女,你的報應,現在就來了。”
“行了行了,你們倆叨叨完了沒有,跟我演什麼情深義重呢,還不趕緊讓她下來。”
車簾被掀開,一隻塗著蔻丹的手伸進來。
那手的主人是花媽媽,翠廂閣的老鴇,據說年輕時也是官家小姐,被賣入這裏,一賣就是三十年。
她的臉塗得雪白,眉毛畫得極細,像兩條僵死的蠶,臥在一雙渾濁的眼睛上。
“喲,”花媽媽捏住她的下巴,指甲掐進肉裏,“徐老二,這就是你說的”烈馬”啊,怎麼是個瘦猴兒?”
徐予安沒有躲,她看著花媽媽的眼睛——那眼底有血絲,有疲憊,有某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不是殘忍,是麻木。
像後罩房窗紙上積了十六年的灰塵,輕輕一吹,便散了。
花媽媽愣了一下,她見過太多剛入閣的女子。哭的,鬧的,撞柱的,絕食的,也有假意順從的,眼底都藏著恨,像淬了毒的針,隨時準備紮人。
但這個——這個太安靜了。安靜得像一灘死水,扔塊石頭下去,連一圈漣漪都沒有。
“有意思,”花媽媽鬆開她,“帶下去,”**”。”
地牢在翠廂閣最底層,要下三十**台階。
台階是青石砌的,長滿青苔,濕滑得很。
徐予安踉蹌地數著,一步,兩步,三步……數到第十七級時,她聽見了水聲。
不是清水,是某種黏稠的、帶著腥氣的液體,從牆壁的縫隙裏滲出來,在台階上彙成細小的溪流。
“進去。”
她被推入一間石室,門是鐵的,厚重,關上時發出沉悶的轟鳴,像棺材蓋落下的聲響。
石室裏沒有窗,隻有高處一個巴掌大的通風口,漏進一線天光。
她轉身走了兩步,撞翻了牆角的一盆水。
借著那線光,她看見了石室裏的前一位“客人”留下的痕跡。
稻草、馬桶、一個破碗,碗底沉著幾粒冷硬的糙米飯。還有——
還有牆上。
牆上是指甲的劃痕,一道,兩道,三道……密密麻麻,像某種古老的符咒。
她湊近了看,發現那不是劃痕,是字。是無數個“正”字,是日期,是名字,是“某某到此一遊”的絕望變體。
最深處,有一行小字,墨跡已經發黑:
“第三日,他們打斷我的腿。第七日,我學會了笑。”
徐予安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在稻草堆上坐下,開始數自己的呼吸。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像後罩房的夜裏,她數著漏雪的聲音入睡。像雁回村的馬上,她數著二叔的謊言保持清醒。
數到三百時,鐵門開了。
“聽她們說,你命硬?”花媽媽用腳尖挑起她的下巴,“我就喜歡命硬的。硬骨頭嚼起來,才有滋味。”
她拍了拍手,兩個婆子上前,將徐予安按在凳上。
托盤上鋪著紅綢,綢上擺著一排針。
不是繡針,是縫衣針,粗糲的,帶著鏽跡的,最長的有三寸,最短的也有寸半。
“這雙手會繡花?”花媽媽從中取出一根針,捏住她的手指,“以後隻配端尿盆!”
針尖刺入食指指腹,徐予安沒有尖叫。
她咬著牙,硬生生將尖叫咽進肚子裏,化作眼底的一團火。
那火燃得極旺,旺到花媽媽都愣了一下。
火裏沒有求饒,也沒有憤怒的,是空洞的。這不是絕望的火,是計算的火,像在數她還有幾針,像在記她下針的角度。
她心中莫名地覺得憤恨,下針的力度驟然重了許多。
第二針,中指。
第三針,無名指。
第四針,小指。
第五針,她暈了過去。
“有點意思,比前些天來的那個可好玩多了。”花媽媽笑了,“來,讓我看看,你能撐過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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