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四章,養一隻我們兩個的貓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6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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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夜飯吃到後半程,兩個人都有點撐。
    魚剩了半條,餃子還剩十幾個,擺在盤子裏,漸漸失了熱氣。電視裏春晚的主持人還在賣力地喊著“過年好”,背景音樂鑼鼓喧天,襯得這間小廚房愈發逼仄而安靜。
    司昭放下筷子,往後靠了靠,椅子腿在地磚上摩擦出輕微的聲響。他看見路楚正盯著那盤餃子出神,眼神有點空,不知道飄到了哪裏。
    “飽了?”司昭問。
    “嗯。”路楚回過神,起身收拾碗筷,“你坐著,我來。”
    “一起吧,反正也沒多少。”司昭也站起來,伸手去拿盤子。
    兩個人擠在水槽邊,熱水嘩啦啦地流出來,蒸汽一下子漫上來,把鏡子蒙得霧蒙蒙的。路楚洗碗,司昭負責擦幹,配合得倒也默契,不像剛才為了誰切蔥花誰調餡兒還要拌兩句嘴。
    洗到那隻燉魚的瓷盤時,路楚的動作頓了頓。盤底還留著一圈深色的醬汁,像某種未愈的傷疤。
    司昭沒說話,隻是默默遞過鋼絲球。路楚接過去,用力刷了兩下,醬汁散開,變成淺淺的一圈印子,怎麼也洗不淨。
    “這盤子該換了。”路楚忽然說。
    “挺好的,厚實,燉魚不裂。”司昭把洗幹淨的碗摞起來,“等以後換了大房子,再買一套漂亮的。”
    路楚“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水聲停了。廚房徹底安靜下來,隻剩下窗外零星的鞭炮聲,遠遠近近,像退潮時的餘響。
    司昭擦幹手,從後麵環住路楚的腰,下巴擱在他肩膀上。路楚身上有淡淡的油煙味,還有一點洗衣粉曬過太陽後的幹淨氣息。
    “睡不著。”司昭嘟囔。
    “我也沒。”路楚側過頭,臉頰蹭到他的額角。
    “看會兒電視?”
    “行。”
    兩人挪到客廳。其實也算不上客廳,就是臥室門口那片勉強塞下一張沙發的地方。舊沙發是房東留下的,彈簧有點塌,坐下去會陷進去一大塊。司昭拉著路楚一起坐下,身上還裹著剛才吃飯時穿的那件厚家居服,整個人暖烘烘的。
    電視裏在演一個小品,演員穿著誇張的服裝,誇張地大笑。司昭看了兩眼,覺得沒意思,伸手去摸遙控器。
    “別換。”路楚說。
    “不好笑。”
    “確實不好笑。”路楚嘴角扯了一下,“但熱鬧。”
    司昭明白了。有時候人需要的不是精彩,隻是聲音,證明這世界還有人在熱騰騰地活著。
    他收回手,把頻道固定在這裏。
    小品結束,是歌曲串燒。年輕的歌手在台上蹦跳,唱著關於夢想和春天的歌。路楚靠在沙發裏,閉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司昭借著電視的光看他,發現這人其實很容易累,隻是平時不說。
    “路楚。”司昭輕輕叫他。
    “嗯?”
    “你媽說的那個……五千塊的事。”
    路楚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沒轉頭,也沒接話。
    司昭也不怕他沉默,自顧自往下說:“我大概能猜到是怎麼回事。但我沒經曆過,所以不知道該說什麼安慰你。我隻能告訴你,我家那邊也有這種事。我二叔家窮,表妹初中畢業就被訂出去了,收了彩禮蓋房。後來逃回來一次,被打斷過肋骨。”
    路楚的呼吸滯了一下。
    “我沒覺得這事兒對。”司昭慢慢說,“我隻是覺得……人有時候會被困住。不是所有傷害都來自恨,也可能來自窮,來自沒辦法。你恨她,我覺得應該。但你如果不恨了,我也不覺得是你軟弱。”
    路楚沉默了很久。
    久到電視裏又換了一個節目,一群孩子在舞台上齊聲朗誦,聲音稚嫩又響亮。
    “我不是不恨。”路楚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歎息,“我是怕。”
    “怕什麼?”
    “怕我一回頭,她還在那兒。”路楚轉過頭,看著司昭,眼神裏有種近乎**的脆弱,“怕我一心軟,就又回去了。怕我這輩子,最後還是得認命。”
    司昭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攥緊了。
    他想起第一次見路楚,是在冬天的地下通道。路楚抱著吉他唱歌,嗓子沙啞,唱的是一首很老的流浪歌。那時候的路楚,眼睛裏就有這種光——不是渴望,是戒備。像一隻被趕出家門的貓,隨時準備撓傷靠近的人。
    “你不會回去的。”司昭握住他的手,手指一根根嵌進去,“我在這兒呢。你每退一步,我就往前跟一步。你退到海邊,我就跟你一起跳海。”
    路楚笑了,這次是真的笑,眼角微微彎起來。
    “傻不傻。”
    “傻。”司昭承認,“但管用嗎?”
    “管用。”
    電視裏的朗誦結束了,開始倒計時。
    “十、九、八……”
    司昭跟著念,路楚也念,聲音不大,卻同步。
    “……三、二、一!新年快樂!”
    窗外猛地炸開一片絢爛的煙花,紅的綠的金的,把半個夜空照得通亮。炮聲震得窗戶嗡嗡作響,連這棟老樓都跟著輕輕顫動。
    路楚仰頭看著窗外,那些轉瞬即逝的光落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新年快樂。”他又說了一遍,這次是對著司昭說的。
    “新年快樂。”司昭湊過去,親了親他的嘴角。
    沒有更深的東西了。隻是一個很輕的觸碰,像雪花落在皮膚上,涼一下,就化了。
    可路楚卻像是被這句話燙到了。他閉上眼,額頭抵著司昭的額頭,呼吸交織在一起。
    “司昭。”
    “嗯?”
    “謝謝你沒問我”要不要原諒她”。”
    “因為你不需要被原諒。”司昭說,“需要被原諒的是她。”
    路楚沒再說話。他隻是更用力地握緊了司昭的手,指甲幾乎掐進肉裏。
    那一晚他們沒怎麼睡。
    煙花放了一整夜,像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戰爭。他們擠在那張並不寬敞的雙人床上,被子不算太厚,但足夠暖和。司昭半夜醒來一次,發現路楚沒睡,正睜著眼看天花板。
    “想事兒?”
    “嗯。”
    “想什麼?”
    “想以後。”路楚說,“想我們什麼時候能換個大點的房子。想陽台能不能種點蔥。想貓砂盆放哪兒比較不臭。”
    司昭迷迷糊糊地笑:“都想好了?”
    “差不多。”
    “那我也想想。”司昭翻了個身,手臂搭在路楚腰上,“我想想……貓糧要買無穀的。窗簾得選厚的,不然早上晃眼睛。還有,浴室地磚要防滑,你上次差點摔那一下我記著呢。”
    路楚任由他念叨,聽著聽著,眼皮慢慢沉了下去。
    天快亮的時候,鞭炮聲稀疏了些。灰藍色的晨光從窗簾縫隙裏滲進來,在地板上劃出一道冷冷的白線。
    司昭醒得早。他輕手輕腳地爬起來,去廚房燒水。昨天剩下的餃子還在冰箱裏,他煮了幾個當早飯。水開的時候,他聽見臥室門響了。
    路楚走出來,頭發亂糟糟的,眼睛還有些腫。
    “早。”司昭遞給他一杯溫水。
    路楚接過去,喝了一大口,喉嚨滾動了一下。
    “今天幾號?”
    “初一。”司昭說,“按理說該去拜年。”
    “沒地方拜。”路楚靠在門框上,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這城市裏,除了你,我沒別的親戚。”
    “那正好。”司昭把煮好的餃子撈出來,“省得應酬。我們今天就在家待著,看電視,打遊戲,或者……就睡覺。”
    路楚低頭吃了個餃子,熱氣熏得他眼眶微紅。
    “好。”
    初一這一天過得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沒有客人,沒有電話,沒有必須趕赴的場合。他們真的像司昭說的那樣,窩在家裏,窗簾拉著一半,電視開著當背景音。下午的時候,司昭提議下樓走走。
    樓下的積雪還沒化,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小區裏靜悄悄的,偶爾有人家門口貼著嶄新的對聯,紅得刺眼。幾個小孩在空地上放摔炮,看見他們經過,嘻嘻哈哈地跑遠了。
    路楚走在前麵,腳步很實。司昭跟在後麵,看著他羽絨服帽子上的雪粒一點點化掉。
    “路楚。”司昭叫他。
    路楚回頭。
    “我昨天說的養貓,”司昭說,“不是隨口一說。”
    “我知道。”
    “那我們過完年就去看?”
    “行。”
    “名字真叫”五千”?”
    “……真叫。”
    路楚笑了。這一次,笑容裏沒有陰霾,也沒有勉強。就像這雪後初霽的天,雖然還是冷,但光已經透出來了。
    走到街角的時候,路楚突然停下腳步。
    一家花店開著門,門口擺著幾盆水仙和金桔。老板是個老頭,正在給一束玫瑰噴水。
    路楚盯著那束玫瑰看了幾秒。
    司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心裏微微一動。
    “想要?”他問。
    路楚搖頭:“不想要。”
    “那你看那麼久。”
    “就是覺得……”路楚頓了頓,“以前我媽也喜歡養花。家裏窮,窗台上總擺著幾盆死不了。她說等我有出息了,就給我買一屋子的花。”
    司昭沒說話。
    “後來她把那筆錢拿去給我弟交學費了。”路楚語氣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再後來,就沒聯係了。”
    一陣冷風吹過,路楚縮了縮脖子。
    司昭伸手,把他冰涼的手揣進自己口袋裏。
    “等我們有大房子了,”司昭說,“陽台種滿花。你想要多少,就種多少。”
    路楚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許久,輕輕“嗯”了一聲。
    回樓上樓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樓道裏的感應燈壞了,黑漆漆的。路楚走在前麵,摸出手機照亮。光柱晃動,照出路麵上陳年的汙漬和裂痕。
    走到三樓拐角,路楚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司昭。”
    “嗯?”
    “如果有一天……”路楚的聲音在黑暗裏顯得格外清晰,“如果我媽真的找來了。你就說你不認識我。”
    司昭的手猛地收緊。
    “我不會那麼說。”
    “你會。”路楚轉過頭,手機的光從下往上照著他的臉,光影斑駁,“因為你會聽我的。”
    “路楚……”
    “沒關係。”路楚很快轉回頭,繼續往樓上走,“那天不會來的。就算來了,我也不會開門。”
    四樓的門鎖哢噠一聲開了。
    屋裏一片暖黃的光湧出來,瞬間吞沒了樓道裏的寒意。
    門關上了。
    這個世界再一次隻剩下他們兩個。
    司昭站在玄關,看著路楚彎腰換鞋的背影。那道曾經挺得筆直的脊梁,此刻微微鬆垮下來,像是終於卸下了一整年的重負。
    他走過去,從背後抱住路楚,把臉埋進他的後頸。
    “路楚。”
    “嗯。”
    “我們會有很多個新年。”
    “嗯。”
    “每一個都比上一個更亮。”
    路楚沒再回答。他隻是抬起手,覆在司昭的手背上,用力按了按。
    窗外的夜色又濃了幾分。
    遠處不知誰家還在放煙花,一聲悶響,炸開滿天星鬥。
    在這間租來的、小小的、充滿生活痕跡的房子裏,在這個剛剛開始的、漫長的、未知的新年裏,他們就這樣站著。
    像兩棵樹,根須在黑暗中悄然纏繞。
    安靜,穩固,真實得讓人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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