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總裁辦公室的剖白之後，空氣裏的冰層裂開了細密的紋路。
    路楚發現，司昭不再像一台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時刻保持著精確的社交距離。而他自己，似乎也卸下了那層名為“新員工”的僵硬鎧甲。
    他們開始有了一些微妙的互動。
    午休時，司昭會“恰好”路過開發組，問一句：“進度如何？有問題及時溝通。”——這句話原本是對整個項目組說的，但路楚總能感覺到，那雙深邃的眼睛在掠過自己工位時，會多停留零點五秒。
    路楚負責的用戶認證模塊，是整個銀行係統最核心的安全關卡。他熬了三個通宵，重構了底層的加密算法，將響應速度提升了百分之四十。
    項目階段性驗收會上，客戶的CTO拍著桌子叫好。
    “路楚。”
    司昭坐在長桌盡頭，手裏轉著一支簽字筆，目光落在路楚身上。那是路楚第一次在公開場合，聽到司昭用如此鄭重的語氣提及他的名字。
    “你的方案很有想法。這次能提前交付，路工功不可沒。”
    “路工”這個稱呼，讓路楚的耳根微微發熱。
    慶功宴定在了一家高檔私房菜館。
    包廂裏觥籌交錯，氣氛熱烈。路楚本就不勝酒力，被同事們輪番敬酒，推辭不掉，硬著頭皮喝了一杯白酒。
    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燒得他眼前發黑，臉頰瞬間爆紅，連脖子都染上了一層薄粉。
    “路楚不能喝了，我替他。”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過來，不由分說地奪走了路楚手中的酒杯。司昭仰頭，將杯中剩餘的酒一飲而盡，喉結滾動，幹脆利落。
    “哇——！”
    包廂裏瞬間炸開了鍋。
    “司總好氣魄！”
    “路工，你這麵子也太大了！”
    “司總，您這偏心得是不是太明顯了點兒？”小陳擠眉弄眼，仗著酒膽開了個玩笑。
    司昭挑眉，目光掃過全場，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有意見？”
    “不敢不敢！”小陳立刻縮了脖子，引來一陣哄笑。
    路楚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心跳快得失去了節奏。他能感覺到司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溫柔，專注，像五年前那個雪夜一樣，帶著讓人心顫的暖意。
    宴會散後，北京的夜涼如水。
    路楚暈乎乎地走出飯店，腳步虛浮。晚風吹來，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上車。”
    司昭的黑色轎車無聲地滑到他麵前，車窗降下，露出司昭輪廓分明的側臉。
    車內暖氣開得很足，混合著熟悉的、淡淡的木質香調。
    路楚靠在副駕駛上，額頭抵著冰涼的車窗，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光影。酒精麻痹了神經，也卸下了理智的防線。
    一件帶著體溫的西裝外套，輕輕蓋在了他身上。
    “為什麼拒絕我？”
    車子駛入擁堵的車流，紅燈亮起，車子停下。司昭的聲音在密閉的空間裏響起，清晰得像是砸在路楚的心上。
    路楚迷迷糊糊地轉過頭，看向他。
    “我說重新開始，你為什麼拒絕？”司昭沒有看他，目光直視著前方紅色的信號燈，側臉在光影中明暗不定。
    路楚沉默了很久。
    酒精讓他的思維變得遲鈍，卻讓情緒變得敏銳。他看著司昭緊繃的下頜線，輕聲開口，聲音帶著醉意和沙啞：
    “司昭，你現在是上市公司的總裁，身價幾十億。而我……還是那個一無所有的路楚。”
    “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路楚突然坐直了身體，轉過頭認真地看著他，眼神清明了一瞬，“五年前，我因為配不上你而離開；五年後，我依然配不上你。我不想成為你的負擔，不想別人說你司昭找了個拖後腿的伴侶，不想在酒桌上，還要你替我擋酒。”
    “路楚……”
    司昭想說什麼，但被路楚抬手製止了。
    “給我點時間，好嗎？”
    路楚看著他，眼中帶著懇求，也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讓我變得更好，好到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邊，好到讓所有人閉嘴，好到……讓我自己都不再自卑。”
    司昭轉過頭，深深地看著他。
    那眼神裏有掙紮，有不甘，有心疼，最終都化作了無奈的妥協。
    “好，我等你。”司昭伸出手，輕輕揉了揉路楚的頭發，動作溫柔得不可思議，“但答應我，這次不要不告而別。”
    “我答應你。”
    車子停在路楚租住的小區外。
    這是一個老舊的社區，路燈昏暗，路麵坑窪。與剛才高檔飯店和司昭的豪車相比，這裏顯得格格不入的寒酸。
    路楚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
    “路楚。”
    司昭突然叫住了他。
    路楚回頭，昏黃的路燈透過車窗，在司昭的眼中投下細碎的光影。
    “下周我生日。”司昭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能陪我過嗎？就我們兩個人。”
    路楚的心猛地一跳。
    他看著司昭。那個在商場上殺伐決斷、令對手聞風喪膽的司總，此刻正用一種近乎小心翼翼的眼神看著他，像個等待糖果的孩子。
    拒絕的話在嘴邊繞了一圈，最終化作了輕輕的一點頭。
    “好。”
    路楚推開車門，夜風灌了進來。他裹緊了身上的西裝外套，那是司昭的味道，溫暖，安心。
    “生日快樂，司昭。”
    路楚輕聲說道，然後關上車門，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昏暗的樓道。
    司昭坐在車裏，看著那個單薄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嘴角才慢慢揚起一個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他點燃了一支煙，卻沒有抽，隻是看著煙霧在夜色中消散。
    他在等。
    等那個驕傲的、倔強的、受過傷的少年，重新長出羽翼，飛回他身邊的那一天。
    而那一天，似乎不再那麼遙不可及了。
    （與此同時，在城市的另一端，一家名為“老地方”的酒吧裏，幾個穿著花襯衫的男人正圍坐在卡座裏，為首的那個刀疤臉，正盯著手機屏幕上的一條信息，露出了陰鷙的笑容。）
    “路楚這小子，居然攀上高枝了？有意思……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