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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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昭離開南城的第七天,梅雨季開始了。
連綿的陰雨籠罩著這座南方小城,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老舊居民樓的牆壁開始滲出水珠,沿著斑駁的牆皮緩緩滑落,像極了某種無聲的哭泣。
路楚坐在書桌前,攤開的數學卷子上,墨水被濕氣暈染開,一團漆黑的墨漬像潰爛的傷口。
他手裏攥著筆,指節泛白,卻一個字也寫不下去。
三天了。整整三天,他沒接到司昭的電話,隻收到兩條短信。
第一條是三天前:「到南方了,安頓好給你電話。別太累,好好吃飯。」
第二條是昨天:「工地信號不好,可能聯係不上。記得吃藥,別感冒。」
簡短,生硬,甚至沒有標點符號。
路楚知道,司昭不是在工地搬磚,就是在餐館端盤子,或者在某個昏暗的巷弄裏發傳單。那個曾經在寬敞明亮的辦公室裏,隨手簽下百萬合同的少年,如今正在為了一日三餐和每晚三十塊錢的廉價旅館奔波。
路楚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緊,疼得他喘不過氣。
“砰砰砰!”
敲門聲突兀地響起,粗暴地打破了死寂。
路楚皺了皺眉,以為是隔壁王大媽借醬油。他起身,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
門外站著的,是一個穿著皺巴巴花襯衫的男人。頭發油膩地貼在頭皮上,胡茬雜亂,眼神渾濁,嘴裏叼著半截煙,煙灰隨著他的吐息簌簌往下掉。
路楚的瞳孔猛地收縮,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度恐怖的生物,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那是路建國。他那個消失了三年、如同人間蒸發般的父親。
“楚楚,開門啊,爸爸來了。”
門外傳來路建國含糊不清的聲音,帶著令人作嘔的酒氣和煙臭。
路楚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手摸向門把手,想要反鎖。
但已經晚了。
“咣當”一聲,房門被暴力踹開。路建國像一頭闖入領地的野豬,搖搖晃晃地擠進了這個狹窄的空間。
“嘖嘖嘖,這破地方,還是沒變啊。”路建國環視了一圈這個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屋,目光最後落在路楚驚恐的臉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爛牙,“長這麼大了,比老子當年帥多了。”
“滾出去。”路楚的聲音冷得像冰,身體卻不受控製地顫抖著。
“怎麼跟老子說話呢?”路建國不滿地嘖了一聲,大剌剌地坐在奶奶的藤椅上,隨手抄起桌上的蘋果,在衣服上胡亂擦了擦,張嘴就是一口,“聽說你傍上了一個富家少爺?司昭是吧?司氏集團的太子爺。”
路楚的心髒猛地一抽。
路建國怎麼知道的?他怎麼會知道司昭?
“可惜啊,風水輪流轉。”路建國嚼著蘋果,含糊不清地說道,“司家破產了,那個什麼太子爺,現在也就是個喪家之犬。”
路楚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肉裏,強迫自己保持冷靜:“你來幹什麼?”
“幹什麼?”路建國把蘋果核隨手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抬起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路楚,“當然是來認兒子的。順便,借點錢花花。老子最近手頭緊,欠了朋友一點小債……”
“我沒有錢。”路楚打斷他,聲音嘶啞。
“沒有?”路建國挑了挑眉,上下打量著路楚身上洗得發白的校服,突然怪笑起來,“你沒有,你那個小男朋友沒有嗎?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司家就算破產了,賣房賣車,也還能榨出點油水吧?”
路楚的臉色更加難看,像是被人迎麵扇了一記耳光。
“你去跟司昭要,五十萬。”路建國伸出五根油膩的手指,在路楚眼前晃了晃,“少一分都不行!否則,老子就去你們學校鬧,去司昭家門口鬧,看你們這對同性戀還要不要臉!”
“你做夢!”路楚氣得渾身發抖,衝上去想把這個惡魔推出去。
但他忘了,路建國雖然是個廢物,卻是個成年男人。路楚剛碰到他的肩膀,就被一把擒住了手腕,劇痛傳來,路楚悶哼一聲。
“放開他!”
裏屋傳來奶奶虛弱卻憤怒的嗬斥。老人家扶著門框,顫顫巍巍地走出來,看到路建國,氣得渾身發抖,舉起拐杖就要打:“你這個畜生!你還敢回來!”
“媽,您老人家還沒死呢?”路建國鬆開路楚,嬉皮笑臉地轉向奶奶,甚至伸手想去扶,“正好,您勸勸您孫子,讓他去找那個姓司的要錢。五十萬,對司家來說,那就是九牛一毛……”
“滾!你給我滾出去!”奶奶氣得臉色發紫,舉起拐杖狠狠砸向路建國。
路建國不耐煩地躲開,拐杖砸在空處,奶奶因為用力過猛,加上情緒激動,突然捂住胸口,臉色煞白,身子軟軟地往後倒去。
“奶奶!”
路楚目眥欲裂,一個箭步衝上去接住奶奶。老人家在他懷裏抽搐著,呼吸急促。
“你滾!你給我滾!”路楚抬起頭,眼睛紅得像要滴血,死死盯著路建國,“再不滾我報警了!”
“報警?你報啊!”路建國不以為然地掏掏耳朵,“我是你爸,警察能把我怎樣?頂多教育兩句。”
但他看到奶奶真的不對勁,嘴唇發紫,也怕鬧出人命來,便罵罵咧咧地指著路楚:“行,老子今天先走。三天,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後,拿不到五十萬,老子就把你們這點破事捅得滿城風雨!讓你們這對同性戀遺臭萬年!”
說完,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摔門而去。
救護車的鳴笛聲劃破了老舊小區的寧靜。
路楚抱著奶奶坐在救護車上,手一直在抖。醫生給他注射了鎮靜劑,奶奶的呼吸才稍微平穩了一些,但臉色依舊灰敗。
搶救室的紅燈亮起,像一隻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走廊裏那個孤立無援的少年。
路楚坐在冰冷的塑料椅子上,背脊挺得筆直,但身體卻在不受控製地顫抖。他拿出手機,屏幕上是司昭的微信頭像。那個在櫻花樹下對他笑的少年,如今卻隔著千山萬水。
他想打電話,想聽聽他的聲音,想告訴他發生了什麼,想被他抱在懷裏,哪怕隻是聽他說一句“別怕,我在”。
但他點開了對話框,卻一個字也打不出來。
「司昭,我爸來找我了。」
「司昭,奶奶心髒病犯了。」
「司昭,我好怕。」
這些字打出來,又一個個刪掉。
不行。絕對不行。
司昭已經夠難了,他在南方那種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為了生存苦苦掙紮。自己不能再成為他的負擔,不能把他拉回這個泥潭。
路楚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哽咽,打字:
「到南方了,一切安好。你好好複習,別太累。」
這是司昭發給他的最後一條消息。
路楚複製粘貼,稍作修改,發送了出去。
手機很快震動了一下。
「奶奶怎麼了?嚴重嗎?需要錢嗎?」
路楚看著那條消息,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屏幕上,模糊了視線。
他咬著嘴唇,直到嚐到了血腥味,才顫抖著回複:
「不用,老毛病,不嚴重。你照顧好自己,別擔心。」
「有事一定要告訴我。」
「好。」
路楚關掉手機,把臉深深埋進掌心。冰冷的觸感無法平息內心的燥熱。他不能告訴司昭,不能再給他添麻煩。
手術室的燈滅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一臉疲憊:“急性心肌梗塞,暫時脫離危險了。但是……病人情緒太激動,加上本身就有基礎病,以後要絕對靜養,不能再受刺激。另外,住院費和後續治療費,你們家屬得盡快去交一下。”
路楚麻木地點頭,在繳費單上簽字。
當他看到那一長串數字時,隻覺得眼前一黑。
那是他這輩子都賺不到的錢。
奶奶搶救過來了,但路楚的世界卻崩塌了。他所有的積蓄,加上獎學金,加上打工攢下的每一分錢,連一天的住院費都不夠。
三天期限,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他的頭頂。
三天後,梅雨還在下。
醫院走廊裏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冰冷而刺鼻。路楚正端著粥,小心翼翼地喂奶奶吃早飯。
“砰!”
病房門被再次踹開。
這一次,路建國不是一個人來的。他身後跟著三個滿臉橫肉的男人,為首的那個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眼神像毒蛇一樣陰冷。
“小子,錢準備好了嗎?”
刀疤臉一開口,聲音就像是砂紙磨過水泥地,令人牙酸。
路楚手裏的粥碗差點掉在地上。他放下碗,下意識地擋在奶奶病床前,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我沒有錢。”
“沒有?”刀疤臉冷笑一聲,目光掃過病床上虛弱的奶奶,突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那就別怪哥們不客氣了。父債子還,天經地義。既然沒錢……”
他伸出粗糙的手,猛地抓住了奶奶的氧氣管。
“那就把這玩意兒拔了,讓你奶奶早登極樂,也算是為民除害,省得拖累你這個孝順孫子,怎麼樣?”
“你敢!”
路楚的眼睛瞬間赤紅,像一頭被激怒的幼獅,猛地撲了上去,死死抓住刀疤臉的手腕,指甲幾乎嵌進對方的肉裏。
“放手!”路楚嘶吼著,聲音卻因為恐懼而變調。
“嘿,小子挺烈啊?”刀疤臉沒想到這個看似文弱的少年敢反抗,被激怒了,反手一推。
路楚被推得踉蹌後退,撞在床頭櫃上,藥瓶稀裏嘩啦掉了一地。
“路楚!”病床上的奶奶驚恐地喊道。
“都別動!誰動我先拔誰的管子!”刀疤臉惡狠狠地威脅道,另一隻手死死攥著氧氣管,隻需輕輕一拽,後果不堪設想。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放開他。”
一個冰冷徹骨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
那聲音不大,卻像是一塊寒冰砸進了滾油裏,讓整個病房的空氣瞬間凝固。
路楚猛地轉頭。
在昏暗的走廊盡頭,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司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T恤,外麵套著一件廉價的藍色工裝馬甲,褲子膝蓋處還有兩塊顯眼的補丁。他的頭發有些長了,淩亂地遮住額頭,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和風霜。
但他站在那裏,脊梁挺得筆直,眼神淩厲如刀,死死地釘在刀疤臉的手上。
“司昭?”路楚驚呆了,大腦一片空白,“你怎麼……”
司昭沒有回答,他一步一步走過來,步伐沉穩而有力。他無視了刀疤臉,徑直走到路楚身邊,一把將那個還在發愣的刀疤臉推開,用自己的身體將路楚嚴嚴實實地護在身後。
“錢,我來還。”司昭冷冷地看著刀疤臉,聲音沒有一絲波瀾,“放開他的家人。”
刀疤臉被推得一個趔趄,站穩後惱羞成怒,剛想動手,卻看清了司昭的臉。
“喲,這不是司少爺嗎?”刀疤臉認出了他,臉上露出戲謔的笑容,“怎麼,回來替你這個小姘?頭還債?”
“我沒有那麼多現金。”司昭平靜地說,目光掃過路建國那張醜陋的嘴臉,最後落在刀疤臉身上,“但可以分期。每個月我會打錢給你們。但是,如果你們再敢來騷擾他們……”
司昭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股上位者獨有的威壓,那是曾經在商場上磨礪出的氣勢,即便如今家道中落,那股氣場依然存在。
“我就讓你們知道,什麼叫後悔。”
刀疤臉被這股氣勢震懾住了,臉上的橫肉抽?搐了幾下。他雖然是個混混,但也知道司家雖然倒了,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萬一這小子真的豁出去魚死網破,他也討不到好。
“行,司少爺開口了,我們給麵子。”刀疤臉權衡利弊,鬆開了氧氣管,惡狠狠地瞪了路楚一眼,“但這小子欠的五十萬,一分不能少。分期可以,利息另算!”
“好。”司昭幹脆地答應。
“司昭,不要!”路楚猛地抓住司昭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裏,“這不關你的事,你快走!你別管我!”
司昭轉過頭,看著路楚滿是淚痕的臉,眼神複雜。
“路楚,”司昭握緊了他的手,力道大得驚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說過,要保護你。”
路楚看著司昭,這個他深愛的少年,明明自己已經一無所有,淪落到在南方做苦力,卻還想保護他。
可正是這樣,他更不能拖累他。
路楚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必須做一個了斷,一個能讓司昭徹底死心的了斷。
“司昭,”路楚鬆開手,後退一步,避開他的目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冰碴,“我們分手吧。”
司昭的身體猛地僵住,像是被雷擊中了一樣。他緩緩轉過身,瞳孔緊縮,死死盯著路楚:“你說什麼?”
“我說,我們分手。”路楚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冰冷而陌生,那是一種路楚從未有過的疏離和冷漠,“我仔細想過了,我們不適合。你是富家少爺,我是窮小子,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現在你家也破產了,我們在一起隻會互相拖累,沒有任何意義。”
“我不在乎……”司昭急切地上前一步,聲音帶著顫抖。
“但我在乎!”路楚打斷他,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刻意的尖銳和厭惡,“我不想再過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了!每天為了幾塊錢的藥費發愁,為了躲債東躲西藏!我受夠了!”
路楚指著門口的路建國,大聲說道:“看到那個人了嗎?那就是我的父親!我這種人的兒子,注定也是肮髒和罪惡的!你走吧,別再來沾染我了!”
司昭死死盯著路楚,那雙曾經盛滿星光的眼睛,此刻布滿了血絲和難以置信。他想從路楚臉上找到一絲說謊的痕跡,一絲偽裝的不舍。
但他找不到。
路楚的表情冰冷,眼神陌生,仿佛他們真的隻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此刻正在上演一場無聊的分手戲碼。
“這是你的真心話?”司昭的聲音沙啞得可怕,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路楚的指甲早已掐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滲出,他卻感覺不到疼。他用盡全身力氣,點了點頭:“是。所以,請你離開,以後不要再管我的事,也不要再來找我。”
司昭笑了。
那是一個苦澀到極點、淒涼到極點的笑容。他看著路楚,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這張臉刻進骨血裏。
然後,他輕輕地點了點頭:“好。如你所願。”
說完,他轉身,沒有再看任何人,一步一步,堅定地朝著走廊盡頭走去。
那個背影,決絕,蕭索,卻又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孤傲。
路楚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泣不成聲。
對不起,司昭。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他在心裏一遍遍道歉,一遍遍懺悔。
但那個他最愛的人,再也沒有回頭。
刀疤臉和路建國什麼時候走的,路楚完全不知道。他隻是抱著自己,在醫院冰冷的地板上,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將五髒六腑都一並嘔出來。
窗外,雨還在下,像是老天爺也在為這段夭折的愛情哭泣。
路楚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親手斬斷了自己唯一的退路,也親手推開了那個想要拯救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