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風像把鈍刀子，刮過南城一中的屋簷，嗚嗚作響。第一場雪在夜裏悄然而至，細碎的雪花被路燈染成昏黃，像撒了一把揉碎的金箔，無聲地覆蓋著這座城市，試圖掩去所有的不平整。
    路楚做完值日，把黑板擦得幹幹淨淨，才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出教學樓。嗬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裏散開，他下意識縮了縮脖子，雙手插進單薄校服的口袋裏。就在這時，他看見了立在路燈下的那個人。
    司昭撐著那把熟悉的黑色長柄傘，傘麵微微傾斜，擋住了飄落的雪花。他穿著深灰色的長款大衣，身姿挺拔，像雪中靜立的蒼鬆，安靜地守在那裏。看見路楚出來，他朝這邊望了一眼，眼神在昏暗中亮得驚人，像兩點星子。
    “一起走吧。”司昭說，聲音被風雪濾過，顯得格外清晰溫柔。
    路楚點點頭，小步跑過去，鑽進那方狹窄卻安全的遮蔽之下。傘下的空間驟然安靜下來，隻有落雪簌簌的聲響，以及兩人踩在積雪上發出的咯吱輕響。雪不大，但在燈光下飛舞的姿態卻極盡纏綿，像無數細小的精靈在為他們伴舞。
    兩人並肩走著，誰都沒有說話。路楚能聞到司昭身上傳來的淡淡木質香調，混著清冷的雪氣，讓他有些恍惚。他借著調整圍巾的動作，偷偷側過頭去看司昭的側臉。昏黃的路燈在那濃密的睫毛上鍍了一層霜白，隨著眨眼的動作，細小的冰晶融化成水珠，沿著完美的下頜線滑落。他真好看，好看到讓路楚覺得，自己這雙因為打工而有些粗糙的手，根本不該去觸碰這樣精致的人，怕玷汙了這雪夜裏的風景。
    “路楚。”司昭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嗯？”路楚應了一聲，心髒猛地提起，懸在半空。
    “我有話想對你說。”
    腳步像是被釘在了原地，路楚動彈不得，隻能僵硬地等待著。司昭停下腳步，轉過身麵對他。雪花落在兩人之間，像一道朦朧的簾幕，將他們與世界暫時隔絕。傘下的空間很小，小到路楚能看清司昭瞳孔裏映出的自己——緊張、不安，卻又藏著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隱秘的期待。
    “我喜歡你。”司昭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砸在路楚的心上，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不是朋友之間的喜歡，是想牽你的手，想擁抱你，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種喜歡。”
    路楚的大腦一片空白。他設想過無數次司昭可能說的話——也許是催作業，也許是關於考試的焦慮——但從未想過會是這句。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涼涼的，但他感覺整張臉都在發燙，連耳垂都燒得通紅，像雪地裏燃起的火。
    “你不用馬上回答，”司昭看著他手足無措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緊張，但語氣依舊溫柔，“我可以等，等你想清楚。但我不想讓你猜，我想讓你知道，我喜歡你，從見到你的第一天，在那個陽光很好的教室裏，你低頭記筆記的時候，就開始了。”
    路楚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棉花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想說“我也喜歡你”，可那句話在舌尖滾了幾滾，又被自卑生生咽了回去。他說不出口，他覺得自己滿身泥濘，怎麼配站在這樣皎潔的月光下，怎麼配承接這樣幹淨的告白。
    “我。。。”路楚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細小得像蚊蚋，“我這樣的人，配不上你。”
    “什麼樣的人？”司昭追問，語氣溫柔得像在哄孩子。
    “窮，父母是賭徒，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是。。。”路楚越說聲音越小，頭也越低，恨不得把自己埋進雪地裏，“你值得更好的人。”
    司昭沒有說話，隻是伸出手，用微涼的指尖輕輕抬起路楚的下巴，強迫他看向自己。那力道很輕，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
    “路楚，你看著我。”
    路楚被迫抬眼，撞進司昭那雙認真得近乎虔誠的眼眸裏。
    “你善良，努力，聰明，堅韌，”司昭一字一頓地說，每個字都像落在路楚心上的雪花，初時冰涼，隨即化作滾燙的**，“你會為了一道算錯的數學題在草稿紙上演算到深夜，會為了不辜負老師的期待硬著頭皮跑完三千米，會在奶奶生病時一邊上課一邊打三份工撐起那個家。你會在下雨天把傘借給沒帶傘的同學，會在值日時默默把教室打掃得幹幹淨淨，會把自己省下來的午飯分給流浪貓。”
    路楚怔住了，眼眶瞬間紅了。這些他自己都不記得的小事，司昭卻記得這麼清楚，清楚到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細節，都被對方妥帖地收藏著。
    “我喜歡的就是這樣的你，”司昭的拇指輕輕摩挲著路楚的下頜骨，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易碎的珍寶，“和你的銀行卡餘額無關，和你的家庭無關。我喜歡你，隻是因為你是路楚，獨一無二的路楚。”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路楚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決堤而下，他慌亂地想用手背去擦，可淚水越擦越多，怎麼也止不住。司昭沒有阻止，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哭，眼神溫柔得像要將這漫天的風雪都融化。
    “別哭，”司昭用指腹輕輕拭去他臉頰的淚痕，“如果你還需要時間，我可以等。如果你覺得太快，我們可以慢慢來。我隻求你一件事，不要因為自卑而推開我，好嗎？”
    路楚拚命搖頭，又用力點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喉嚨裏發出破碎的哽咽：“不、不是的。。。”
    司昭慌了，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語氣帶上了一絲慌亂：“對不起，我不該逼你。。。”
    “不、不是的！”路楚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哽咽著打斷他，“我也喜歡你，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可是我害怕，我怕我配不上你，我怕別人在背後指指點點，我怕。。。我怕你以後會後悔，會嫌棄我。。。”
    “我不會後悔，”司昭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路楚，我司昭認定的人，就是一輩子。那些閑言碎語，我來處理；那些困難，我們一起扛。你隻需要相信我就好。”
    一輩子。好重的承諾，好美的詞。路楚看著司昭，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愛意和堅如磐石的信念，那層築起的高牆終於轟然倒塌，碎成一地溫柔的瓦礫。
    “那。。。我們試試？”路楚小聲說，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像在試探，又像在確認。
    司昭的眼睛瞬間亮了，比天上所有的星星加起來還要耀眼。他用力地點頭，甚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好，我們試試。我會證明給你看。”
    然後，在紛紛揚揚的雪花中，在昏黃的路燈下，在黑傘撐起的狹小天地裏，司昭低下頭，輕輕地吻上了路楚的唇。
    那是一個很輕很軟的吻，像初雪落在唇上，帶著微涼的觸感和淡淡的甜味。路楚閉上了眼睛，睫毛上還掛著晶瑩的淚珠，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他感受到了司昭的顫抖，也感受到了那份小心翼翼的珍重。
    那是他們的初吻，也是彼此交付的真心。
    許久，司昭才依依不舍地鬆開他，額頭抵著額頭，呼吸相聞，溫熱的氣息交織在一起。
    “路楚，”司昭輕聲喚他，聲音啞得厲害，“我會對你好的，用一輩子對你好。”
    路楚用力點頭，眼淚又掉了下來，但這次是歡喜的淚。他伸出手，第一次主動抱住司昭，把臉深深地埋進那個帶著木香的懷抱裏，悶聲說：“我相信你。”
    雪下得更大了，紛紛揚揚，覆蓋了整個城市，掩蓋了所有的汙垢與不平。但傘下的方寸之地，溫暖如春。兩個少年緊緊相擁，在漫天風雪中立下了一生的約定。
    那一夜，路楚躺在床上，輾轉難眠。唇上似乎還殘留著司昭微涼的溫度，耳邊還回響著司昭篤定的承諾。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裏還在發燙，忍不住傻笑起來，像個偷吃到糖的孩子。
    窗外，雪還在下，整個世界一片潔白，像極了他們的愛情，純淨，嶄新，充滿希望。
    路楚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不知道前路有多少荊棘與坎坷。但此刻，他願意相信，相信司昭，也相信自己值得被愛。
    枕頭下，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微弱的光線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溫馨。路楚摸出來看，是司昭發來的消息，隻有簡簡單單三個字：
    “睡了嗎？”
    “還沒。”路楚回複，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許久。
    “我也睡不著。在想你。”
    短短幾個字，讓路楚的臉又燒了起來。他抱著手機，像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嘴角止不住地上揚。
    “我也在想你。”他回複，發送前又鬼使神差地加了兩個字，“晚安。”
    “晚安，我的小路楚。”
    路楚把手機貼在胸口，那裏跳得很快，很響，像在慶祝一場盛大的、屬於他們的節日。
    他知道，從今夜起，有什麼東西徹底不一樣了。他不再是一個人孤獨地行走在風雪中，他有了司昭，有了可以分享歡喜、分擔風雨，可以並肩同行的人。
    窗外，雪漸漸小了。明天，一定會是個晴朗的好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