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番外:對等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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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倫敦下著濕冷的雨。魔法部中庭的噴泉被臨時改造成了聖誕裝飾——金色飛賊繞著冰雕聖誕樹轉圈,每轉三圈就噴一次人工雪。雪落在地板上立刻化成水,踩著水跡往裏走的巫師們都帶著一種年終特有的匆忙和煩躁。赫敏站在四樓法律執行司的走廊盡頭,手裏端著一杯涼透的咖啡,麵前是三個傲羅、兩個法律顧問和一個正在用門鑰匙傳真的國際巫師聯合會觀察員。
“格蘭傑小姐,這份對等協議不能歸檔。”法律顧問把羊皮紙推回來,臉上帶著那種官僚特有的疲憊微笑,“因為它不是魔法契約——沒有血,沒有魔杖,沒有基石見證。我們沒辦法在檔案係統裏給它分類。”
“那就新建一個分類。”赫敏沒有接過羊皮紙,隻是把咖啡杯擱在窗台上,“魔法部有三千七百種契約分類,不差這一種。”
“新建分類需要司法司批準,司法司說需要國際巫師聯合會先出具非強製協議的指導方針,聯合會說得先有至少三個成員國的先例。”法律顧問掰著手指頭,像是在背一個她已經重複了無數遍的流程,“我建議你先在麻瓜法律體係裏注冊——麻瓜有一種東西叫”民事協議”,對等協議聽起來很像。”
赫敏看了她三秒,然後拿起羊皮紙,轉身走進了走廊盡頭的電梯。電梯門關上之前,那個法律顧問在後麵喊了一句什麼,被電梯的鐵柵欄打斷了。
德拉科在六樓國際魔法貿易司的格子間裏翻一份龍血進口許可申請——他畢業後在這裏做法律谘詢顧問,工作內容是幫進口商規避魔法生物的國際貿易禁令。赫敏把羊皮紙拍在他桌上的時候,他正看到第四頁第十七條,筆尖停在“禁止活體運輸匈牙利樹蜂幼崽”的條款旁邊。
“他們不歸檔。”赫敏在他的桌子對麵坐下來,把一個傲羅的彙報冊和羊皮紙放在一起,“他們說這不是魔法契約,不能按魔法契約分類。建議我去麻瓜法院注冊。”
德拉科放下筆,拿起羊皮紙從頭看了一遍——條款一條沒變,簽名還是那兩個名字,隻是羊皮紙的邊緣已經磨出了一層極細的絨毛,像是被反複折疊了很多次。他把羊皮紙放下,說:“那就去麻瓜法院。”
“你不反對?”赫敏看著他,眼神裏有意外,也有警惕——她太了解德拉科了,他從來不會在涉及法律定義的事上輕易鬆口。
“我反對什麼?”他把龍血許可申請推到一邊,“讓我們看看實際發生過什麼——我用白寶石在你被噬魂霧灼傷前替你承受了一半燒蝕的感知,代價是左臂上這道金銀線到現在還會在你情緒劇烈波動時同步發熱;你在我差點被福吉的備份契約反噬時強行把原件殘片引到自己身上,代價是你肩胛上的錨點至今碰冷水還會刺痛。我們做這些事的時候並沒有協議在身,是這些事發生之後才在石堤上補簽了那張羊皮紙。所以協議不是原因——協議隻是記錄。麻瓜法院不需要知道魔法部的契約體係怎麼定義”中間項”。他們隻需要看到條款的內容和兩個人自願簽字,把它當成普普通通的民事伴侶協議,最多添一句”雙方約定不使用魔法強製執行”。”
他把龍血許可推到一邊,站起來,從衣帽架上取下圍巾。那條圍巾是深綠色的,克羅心舊款,上麵繡著一條已經磨損得不太清晰的蛇。“我知道你下午還有會。你大概需要我替你”建議”一下你自己起草的條款——不過如果走麻瓜途徑,我的魔杖可以借給你簽字,反正不是血誓。”
“你這根圍巾真是醜得一如既往。”但赫敏沒有推開他遞過來的圍巾,而是伸手把圍巾尾端拔下的那條蛇的圖案仔細地用指尖捋平——這個動作她們在石堤上寫協議時她就做過一次。
倫敦市中心婚姻登記處位於威斯敏斯特市政廳的側翼,是一棟維多利亞時代的紅磚建築,外牆爬滿了冬天枯死的常春藤。入口處排著幾對新人,有人穿著婚紗,有人穿著便裝,有一對在門口台階上吵了起來,女方把花束摔在男方臉上,花瓣濺得到處都是。
赫敏和德拉科排在隊伍的最後麵。她穿了一件深藍色的麻瓜連衣裙,外麵套著一件灰色大衣,手裏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裏麵裝著那張羊皮紙和一份手寫的英文翻譯件。德拉科穿著黑色麻瓜西裝,圍巾換成了深灰色。他看起來很自在——戰後在麻瓜倫敦生活了幾年,他已經習慣了不穿長袍出門。
“下一對。”登記員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戴著一副老花鏡,頭發盤成一個過於緊的圓髻,聲音像在叫號——不是不耐煩,是那種每天要處理幾十對新人的職業化效率。
赫敏把牛皮紙信封放在櫃台上,抽出羊皮紙和翻譯件。“我們不是來登記的。我們有一份已經簽署的私人協議,想谘詢是否可以按照民事伴侶協議的框架進行備案。協議的條款都在這裏。”
登記員接過翻譯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她看得很慢,每一條都讀出了聲——不是故意的,是習慣。念到第一條時她挑了挑眉,念到第四條時她摘下了老花鏡,念到第五條時她抬頭看了赫敏一眼,又看了德拉科一眼。念完所有條款,她把翻譯件放在桌上。
“這份協議——是誰寫的?”
“我寫的。”赫敏說,“他加了一條。”
登記員把老花鏡重新戴上,又把條款從頭看了一遍。然後她把翻譯件放在羊皮紙旁邊,兩手平按在桌麵上,身體前傾,用那種在婚姻登記處工作了三十年才會有的、見過太多人又依然能被某一樣東西打動的語氣說:“我在這個位置上坐了二十八年,經手的婚姻登記和民事伴侶協議大概有上萬份。大多數人來這裏是為了得到一個法定的身份——丈夫、妻子、民事伴侶。你們這份協議,幾乎所有的條款都在維護雙方的獨立性——不需要對方同意就能退出,退出後不受任何連帶約束。唯一的約束力隻有一個詞——”自願”。”她把翻譯件推回給赫敏,“這份協議寫的不是”我們永遠在一起”,寫的是”我們隨時可以分開”。後半句才是讓人真正坐下談的前提。”
她在鍵盤上敲了幾下,打印出一張民事伴侶協議備案申請表,放在赫敏麵前。“填表,交三十五英鎊備案費,協議會存入民事檔案,沒有法律約束力——就像你們寫的那樣——但可以作為一個曆史記錄在案。將來如果你們需要用到它,至少有人知道它存在過。順便說一句,按條款本身它已經符合麻瓜民事伴侶的完整要件:獨立、自願、可退出、可重新激活。我隻是好奇一件事——寫協議的兩個人到底經曆了什麼,才把”沒有強製”寫得這麼斬釘截鐵?”
赫敏低頭填寫表格,在“伴侶姓名”一欄分別寫下了兩個名字。她把筆遞給德拉科,他隻在表格最下方的簽名欄旁邊加了一行注:本備案不改變協議原有性質。中英雙語版本具備同等效力。簽字完畢後,登記員把備案回執遞了出來。
從登記處出來時,外麵的雨已經停了,市政廳鍾樓敲了下午四點。濕漉漉的人行道上映著聖誕燈飾的倒影。一個賣烤栗子的攤販推著車經過,空氣裏飄著焦糖和碳火的甜味。他們在泰晤士河邊的長椅上坐下來——就是那種普通的麻瓜長椅,綠色木條,扶手被無數人靠過,磨出了包漿。對岸的議會大廈正在亮燈,大本鍾的時針快要指向四點半,河麵上有一艘觀光船慢慢駛過,船尾拖著一道白色的水痕。
她看著他,他的圍巾歪了一點,深灰色的毛線在風裏翻卷著,露出底下那圈已經不發光但仍能隱約看出形狀的金銀色雙絞線。
“結果最後還是按你的建議走了麻瓜途徑。”
“不客氣。”他從她手裏接過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放在長椅扶手上,然後從她手裏抽出那張備案回執,仔細折好,放進自己的口袋。“備案隻是記錄。真正的協議不在檔案裏——在你虎口上那道疤和我左臂上的符文之間。那層東西不需要法律約束,它本身就是約束——不是鎖,是習慣。”
他們沿著河岸往回走,經過橋上時停下來看了一會兒河水。漲潮時分,泰晤士河的灰綠色水流穿過橋墩,卷著一截浮木從西往東緩緩推去。她把對等協議的備份副本從信封裏抽出來,折成小方塊塞進他的圍巾內袋。然後她在市政廳門口把那支普通麻瓜圓珠筆放回登記櫃台,轉身走出旋轉玻璃門,踩上泰晤士河邊被雨洗過的石板路。
十二月的冷空氣裏混著糖炒栗子的焦甜味,不遠處賣栗子的攤販正在收攤,最後一把栗子在鐵鍋裏噼啪作響。他把圍巾取下來,繞在她脖子上,等她打完噴嚏再牽著她繼續走。圍巾短了一截,兩個人的肩膀貼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