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畢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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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霍格沃茨總是在下雨,但今天沒有。陽光從禁林方向鋪過來,把城堡的石牆曬得溫熱。臨時搭建的畢業典禮台搭在湖邊,黑湖的水在日光下泛著深綠色的鱗光。巨型魷魚在淺水區懶洋洋地翻了個身,掀起一片水花,濺濕了幾個坐在前排的三年級學生的袍角。沒有人抱怨——今天是戰後第一屆正式畢業典禮,麥格在一個月前的通知裏就寫明了:不要求正裝,不限製座位,不想哭的可以不來。
來的人很多。格蘭芬多長桌坐滿了,斯萊特林長桌也坐滿了——戰爭結束後,學院之間的界限不再像從前那樣被嚴格維持。拉文克勞和赫奇帕奇的混合區域擠到了邊緣,有些學生索性坐在草地上,把畢業袍鋪在身下當野餐墊。家長席設在左側,莫麗·韋斯萊坐在第一排,手裏攥著一塊已經濕透了的手帕。她的紅頭發在陽光下亮得灼眼,身邊是喬治和弗雷德——弗雷德的耳朵上還掛著試驗階段的伸縮耳樣品,喬治的肩膀貼著他,兩個人安靜得不像他們自己。
麥格站在台中央,戴著她的方形眼鏡,手裏握著一卷羊皮紙。她沒有敲講台,隻是站在那裏等所有人安靜下來。她等了很久,沒有人說話。黑湖上的風把她的袍角吹起來一點,然後又落下。
“今天是畢業日。”她開口,聲音沒有刻意拔高,但每一個字都傳到了湖麵,“我教了五十年書,每一次畢業典禮我都會說同一句話——霍格沃茨永遠是你們的家。但今年,這句話不再是客套。因為今年坐在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曾經在某一刻以為他們再也回不了家。”
她停頓了一下。家長席裏有人開始輕聲抽泣,但不壓抑,隻是允許自己在這個陽光下被聽到。
“我不會點你們的名字。你們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經曆了什麼。我隻想說一件事——戰後重建的第一天,我走進被炸毀的門廳,在碎石堆裏撿到兩份殘片。一份是阿不思·鄧布利多的巧克力蛙畫片,被燒焦了半張。另一份是西弗勒斯·斯內普的魔藥課點名冊,翻到第七頁,他在自己名字後麵用紅墨水畫了一條橫線,然後補了一行字:”將第七頁之後所有空頁留給需要重新注冊的人。””
她從講台上拿起那本燒焦了邊緣的點名冊,翻開到第七頁,舉起來給所有人看。斯內普的筆跡,瘦長傾斜,紅墨水在陽光下看起來像褪了色的血跡。
“斯內普教授沒有活到畢業典禮。但他留了一本空白的點名冊。今天,這本冊子將被放在霍格沃茨檔案室的最頂層,任何一屆畢業生都可以在上麵寫下自己的名字——不是作為學生名單,是作為重建者名單。你們不是戰後第一屆畢業生,你們是重建的第一代。”
她把點名冊放下來,摘下眼鏡擦了擦,然後重新戴上。
“現在,有人想說話嗎?”
沒有人動。然後赫敏站了起來。
她從格蘭芬多長桌的末端走出來,沒有穿畢業袍——她把畢業袍忘在了公共休息室沙發上,身上隻穿著普通的長袍,袖口還沾著一點噬魂霧燒焦的痕跡。她沒有上台,隻是站在台前側邊,麵朝台下的學生和家長,背對著湖。她把一本書夾在腰間——那本《血契譜係考》,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折得很整齊的羊皮紙。不是魔法部的正式公函,隻是一張普通紙,折了四道折痕,邊角有些舊了。
“我本來寫了演講稿。在圖書館寫了三遍,被皮平夫人趕出去兩次。但今天早上我在宿舍收拾東西的時候,把演講稿弄丟了。”她把羊皮紙拿在手上,“所以我隻剩這個。”
她把羊皮紙展開,念了出來。
“一、本協議不綁定簽署者的身份、血統、財產、政治立場及任何魔法部注冊信息。”
“二、兩個簽署者在場時,協議條款可被雙方共同激活;任何一方單獨行動時,協議處於休眠狀態,不產生任何效力。”
“三、協議不要求簽署者共享任何私人記憶、情感、魔力或壽命。”
“四、任何一方可以隨時宣布退出,退出即生效,不需要對方同意,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後果。”
“五、退出後,若雙方再次共同在場並自願重新激活,協議自動恢複。”
“六、本協議不以任何契約魔法強製執行。唯一的約束力是簽署者的自願。違約的唯一後果是——協議失效。沒有詛咒,沒有反噬,沒有代價。”
“七、簽署者在場時可以重新商定條款內容,任何條款都可以被修改、刪除或新增,隻需要兩個人同時同意。”
她頓了一下,把羊皮紙翻到背麵。背麵隻有一行,字跡比前麵歪一些:“八、本協議名為”中間項對等協議”。簽署者保留中間項期間已形成的全部配合默契,但不以任何強製方式維係。配合是習慣,不是義務。”
她放下羊皮紙,看著麵前的幾百個學生和家長。
“你們剛才聽到的,不是魔法契約。沒有血,沒有魔杖,沒有基石見證。就是一張紙,兩個人簽字。違反條款的唯一後果是——協議失效。沒有詛咒,沒有反噬,沒有代價。我把它念出來,不是作為第七載體,不是作為普威特家的後裔,不是作為原戰爭英雄——我用任何一種身份念它都會變成正式的公開聲明,所以這些頭銜我一個都不說了。我今天用它來替代演講稿,因為它是我自己真正寫的東西。上麵另一個簽名來自德拉科·盧修斯·馬爾福。”
她把羊皮紙折回去,放進口袋,和那朵幹枯的雛菊放在同一個位置。
“中間項已經廢除了血契。舊主的位置已經被拆掉。遺留下來的,是我們自願選擇的東西。今天畢業之後我們不再是霍格沃茨的學生,但中間項不會退場——不是因為沒勇氣,是因為那半壺蜂蜜酒還在廚房擱著,我們還沒喝完。”
她從長袍內袋裏掏出那隻已經被清洗幹淨的赫爾佳舊酒杯,點了點杯口,裏麵隻剩下薄薄一層來不及蒸發的酒液——是今天早上去廚房時克利切重新給她倒滿的那半杯,她喝了一半,我喝了一半。她把酒杯放在麥格的講台上。
然後她從台下走下來,走回格蘭芬多長桌,經過斯萊特林長桌時腳步未停。她隻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德拉科坐在斯萊特林長桌最後一排的靠過道位置,麵前擺著那份已經被他的指尖翻過無數次的魔藥課點名冊。他沒站起來,隻是把點名冊第七頁翻開,指了指頁腳角落裏一行的補充的字:“馬爾福在冊——需重新注冊。”他擱下筆,把點名冊放在一旁,抬頭迎上她的目光。
指尖輕輕叩了叩太陽穴,隨即向她的方向把手腕內側翻出,露出那圈早已不再灼燒的金銀雙絞線,“還在。”
家長席裏,莫麗·韋斯萊用手帕捂住了嘴。喬治用胳膊肘輕輕撞了一下弗雷德,兩個人嘴角的弧度完全相同,像被同一根線牽引。納威在赫奇帕奇長桌那邊用力鼓了兩下掌,停住,又鼓了兩下,然後整個場地的掌聲像被點燃的引線一樣從他那一角蔓延出去,淹沒了湖麵。
麥格沒有鼓掌。她隻是把講台上的酒杯往旁邊挪了半寸,以免被風吹倒,然後重新戴上眼鏡,拿起羊皮紙。
“現在,我開始念畢業名單。”
她按姓氏字母順序念完了每一個名字。念到格蘭傑時,赫敏站起來,走到台前接過她的畢業證書。她看了一眼家長席——格蘭傑夫婦坐在第三排,格蘭傑夫人正在用手帕擦眼鏡。念到馬爾福時,德拉科站起來,沒有從過道走,而是繞過斯萊特林長桌的尾端,往東走了小半步。他路過格蘭芬多長桌時,和哈利·波特對視了一秒。波特微微點頭,然後他繼續走到台前,從麥格手裏接過證書。他把證書夾在左臂和身體之間,右手的手指不經意地壓在左前臂那圈仍在淺淡搏動的金線上。
“很好。”麥格說著,在自己膝上合上名冊,站起來,摘掉眼鏡。“你們是戰後第一批畢業生。今晚過後,你們不再是霍格沃茨的學生。但這棟城堡的準入咒記住的永遠是你們的名字——不隻魔法,還有中間項留痕。”
她把目光落回講台上那隻空了半截的赫爾佳舊酒杯,停頓片刻,然後重新抬起頭看著所有人。“典禮結束。你們可以哭了。”
莫麗哭了。她站起來,走向赫敏,把她抱得很緊,紅頭發和棕色頭發混在一起,一時分不清誰是誰。格蘭傑夫人也哭了,站在旁邊,掏出隨身帶的紙巾,一邊擦眼淚一邊說“她是普威特,也永遠是格蘭傑”。金妮·韋斯萊穿著魁地奇隊舊汗衫擠過人群,把一束沒有包裝的蒲公英塞進赫敏懷裏,說“講台上那半杯酒,你是不是故意留著的”。盧娜從另一側飄過來,赤腳踩在草葉上,胡蘿卜耳墜在陽光下閃著光。她把一本最新一期的《唱唱反調》按在斯萊特林長桌邊,封麵標題寫著“湖底發現舊船龍骨——夜騏表示不知情”,然後看了他一眼,很輕地說了一句:“渡鴉和蛇,你們倆現在誰飛左邊誰飛右邊?”說完不等回答就飄走了。
禁林邊緣夜騏成群起飛,散入夏夜即將來臨時的淡金色空氣。黑湖的水麵平靜如鏡,映著城堡開始漸次亮起的燈火。
霍格沃茨的鍾沒有響——還有一分鍾。麥格提前宣布解散,鍾聲會在畢業生全部離場之後再敲。赫敏和德拉科幾乎同時沿著各自的長桌外側走向門廳,經過四樓獎杯陳列室那條還是沾著一點沼澤氣味的走廊,在樓梯口把畢業證書各自夾好。
德拉科從長袍內袋裏把祖母那塊白寶石摸了出來。它已經從純白變成了溫潤的淡銀灰,中間的裂縫不再發光,但仍維持著穩定合攏的狀態,沒有裂開。“赫爾佳留的那半杯酒是你喝的,中間狀態也是你維持的——你決定。”
赫敏把手心覆在寶石上方,沒有接觸。她說:“那我們就先把那半壺喝完——今晚廚房沒人,梨子剛換了新的畫框,還是歪的。”她把手從他的寶石上方移開,順手按了按自己左手虎口上那道淺疤。然後她沿著繼續往下的石階往前走了,擦過斯萊特林公休室門外時,袍角在石牆上輕輕蹭了一下。
石牆上那行新刻痕安安靜靜接住最後一道暮光:D.L.M.&H.J.G.下麵那個“和”字弧紋被草籽嵌得很淺,尚未被湖風吹散。
廚房那隻銀梨子仍然歪歪地掛在畫框邊緣,門後麵,那半壺蜂蜜酒正溫在餘火邊的灶台上。等他們推門進去的時候,杯子還在原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