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風起淵穀 第四章:穀中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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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過樹梢,灑在深淵穀的溪麵上,泛起粼粼波光。
扶搖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靠在一棵老槐樹下睡著了。
他的身上蓋著一件黑色的外袍——是顏歧淵的。
那件袍子上帶著淡淡的冷香,像是一種混合了露水與草木的氣息,莫名地讓人心安。
他坐起身,發現篝火已經熄滅,隻剩下灰燼中殘留的餘溫。
溪邊傳來水聲,他循聲望去,看到顏歧淵正蹲在溪邊,用一片寬大的樹葉盛著水,小心翼翼地澆灌著溪畔幾株不知名的野花。
晨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將他那雙幽紫色的瞳孔映得格外通透,像是一塊被水洗過的紫晶石。
扶搖愣了一下——他忽然覺得,這個畫麵,他似乎在哪裏見過。
“你醒了。”顏歧淵沒有回頭,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嗯。”扶搖站起身來,將那件黑袍疊好,放在一旁的石頭上,“你的傷還沒好,怎麼不多休息一會兒?”
“習慣了。”顏歧淵將樹葉中最後一點水澆在一株白色的小花上,然後站起身,“每天早上,我都會給它們澆水。這山穀裏沒有別人,隻有這些花陪著我。”
扶搖聞言,心中微微一動。他走到溪邊,蹲下身,看著那些被顏歧淵澆過的花。那是一種很普通的小野花,白色的花瓣上沾著清晨的露珠,看起來脆弱而頑強。
“你在這裏住了多久了?”他問。
“很久。”顏歧淵的回答依然含糊,但這一次,他多解釋了一句,“從……那個人離開之後,我就一直住在這裏。”
扶搖抬起頭,看向他:“就是你說的,你要等的那個人的離開?”
顏歧淵沒有回答,隻是靜靜地看著溪水中自己的倒影。
那倒影隨著水波輕輕晃動,像是在另一個世界中搖晃的幻影。
“你等了多久了?”扶搖又問。
“記不清了。”顏歧淵的聲音很輕,“我隻記得,他走的那天,是月圓之夜。我在這裏種下了第一棵花。”
他指了指溪畔那一叢叢茂盛的野花:“現在已經開成一片了。”
扶搖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看到那些白色的野花沿著溪流一直延伸到山穀深處,形成了一條蜿蜒的花帶。
那些花有的已經開了,有的還含著花苞,在晨風中輕輕搖曳。
他忽然感到一陣無言的酸澀——一個人要在這裏等待多久,才能在溪邊種出這樣一片花海?
“他不會回來了嗎?”他問。
顏歧淵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終說道,“但我會等。等到他回來,或者等到我再也等不動的那一天。”
扶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安慰他,卻又覺得任何言語在這份等待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最終,他隻是輕聲說了一句:“那我和你一起等吧。”
顏歧淵轉過頭,看向他,那雙幽紫色的瞳孔中閃爍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問。
“知道。”扶搖笑了笑,“我說了要留下來陪你養傷,至少在你的傷好之前,我不會走。至於你的那個人……如果他在你傷好之前回來了,那我就算是替他照顧了你一段時間;如果他沒有回來,那至少這段時間,你不是一個人。”
顏歧淵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轉回頭,看著溪水流向遠方,輕聲說了一句:“你的名字,叫風遙,對吧?”
“嗯。”
“風遙。”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低沉,“風從遠方來,終將回遠方去。你也是這樣嗎?”
扶搖的心猛地一顫。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無法回答。
他是仙界的仙君,他下凡是有任務的。
任務完成之後,他終究是要回到九天之上的。
可麵對顏歧淵那雙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他發現自己無法說出“是的,我終將離去”這樣的話。
“我……”他開口,卻說不下去了。
顏歧淵看著他窘迫的樣子,嘴角微微揚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不用回答了。我開玩笑的。”
說完,他轉身朝穀中的木屋走去:“走吧,我教你怎麼做早飯。這裏的淵魚,烤著吃雖然也不錯,但煮湯更好喝。”
扶搖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心中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情緒。
那種情緒,像是在胸腔中緩緩擴散的**,帶著微甜的苦澀,讓人沉醉,又讓人畏懼。
他低頭看了看腰間的憶魂鈴——那枚銀鈴,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安靜地懸掛在他的腰間。
***
接下來的日子,扶搖和顏歧淵就在深淵穀中這樣住了下來。
白天,扶搖會在山穀中四處探索,尋找天帝所說的“天淵動蕩的根源”。
他將神識擴散到每一寸土地,檢查每一處靈氣的異常波動,卻始終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跡象。
倒是這山穀中的風景,讓他流連忘返——有瀑布從崖壁上傾瀉而下,在陽光中形成一道道彩虹;有不知名的鳥兒在林間穿梭,羽毛在陽光下泛著五彩的光芒;還有那些在溪邊盛開的白色野花,在微風中搖曳,像是在向他招手。
而顏歧淵,則總是跟在他身後。
他不說話,隻是默默地陪著他,像是他身後的一道影子。
有時候,扶搖蹲下查看一株奇怪的草時,顏歧淵會站在一旁,告訴他那是什麼草、有什麼藥效;有時候,扶搖站在瀑布邊望著水霧發呆時,顏歧淵會坐在不遠處的石頭上,安靜地看著他。
他們之間的對話並不多,卻有一種奇異的默契——扶搖一個眼神,顏歧淵就知道他要什麼;顏歧淵一個動作,扶搖就知道他想幹什麼。這種默契,讓扶搖感到困惑。他們明明才認識幾天,卻像是已經相處了很久很久。
傍晚時分,兩人會一起坐在溪邊,看著夕陽將天空染成橘紅色。
“你見過淵海嗎?”有一天的傍晚,顏歧淵忽然問道。
扶搖搖了搖頭:“沒有。但我聽說過。據說那是魔界最深的地方,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海。”
“那不是黑暗。”顏歧淵望著遠處的天際,目光變得悠遠,“淵海的水,是墨色的。當月光照在上麵時,它會泛起一種幽藍的光,像是一整片星空倒映在了水裏。那裏沒有風,水麵永遠平靜得像一麵鏡子。你站在那裏,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扶搖聽著他的描述,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那幅畫麵——一片幽藍的海麵,月光灑落,海麵上倒映著繁星。顏歧淵站在海邊,身影孤單而落寞。
“你說的那個地方……很美。”他輕聲說道。
“是很美。”顏歧淵低下頭,“但那也是一個牢籠。深淵一族在那裏生活了千萬年,卻從未真正屬於那裏。我們像是被困在那裏的一群孤魂,等待著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救贖。”
扶搖聽著他的話,心中湧起一陣疼痛。他轉過頭,看向顏歧淵,發現他的側臉在夕陽的餘暉中,顯得有些落寞。
“你恨過嗎?”扶搖問,“恨那些陷害你父親的人,恨那些逼迫你離開家的人?”
顏歧淵沉默了片刻。
“恨過。”他承認,“但恨意改變不了什麼。我父親不會活過來,我母親也不會醒來。恨意隻會讓我變得和他們一樣——被仇恨蒙蔽雙眼,最終走向毀滅。”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扶搖:“倒是你,風遙。你看起來不像是經曆過什麼大苦大難的人,可你的眼睛裏,卻總是藏著一種很深很深的情緒。你在想什麼?”
扶搖愣住了。
他沒有想到顏歧淵會反過來問他這個問題。
他低下頭,看著溪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張清雅的麵容在水波中微微晃動,額間那枚銀色雲紋若隱若現。
“我……”他開口,卻發現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在想什麼?他在想天帝交給他的任務,在想那枚憶魂鈴的意義,在想雲姬說的那句“命定之人”,在想……他在想為什麼站在顏歧淵身邊的時候,他的心跳總是會不由自主地加快。
“我不知道。”他最終說道,“我總覺得,我好像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可是我怎麼想,都想不起來。”
顏歧淵的目光微微一閃。
“忘了什麼?”他問,聲音很輕,像是在怕驚碎什麼。
“不知道。”扶搖搖了搖頭,“就是感覺……心中缺了一塊。好像有一個很重要的人,被我丟在了什麼地方,可我怎麼也想不起來那個人是誰。”
他說著,自嘲地笑了笑:“大概是我想太多了吧。”
顏歧淵沒有接話。
他轉過頭,望向遠處即將沉入地平線的夕陽,那雙幽紫色的瞳孔中,似乎有淚光閃爍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他忍了回去。
“也許,”他低聲說,“那個人也在找你。”
扶搖沒有聽清:“你說什麼?”
“沒什麼。”顏歧淵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上沾的草屑,“天快黑了,回去做飯吧。今晚給你做淵魚湯,保證比你上次烤的好吃。”
說完,他轉身朝著木屋走去。
扶搖看著他的背影,在暮色中顯得有些孤單,又有些倔強。
他低下頭,看著腰間的憶魂鈴,心中湧起一種強烈的衝動——他想知道,這枚鈴鐺到底在預示著什麼。
可他不敢去想。
因為他隱隱感覺到,如果他想明白了,他的人生,可能就再也回不到從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