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九章年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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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的早上,杜大誌被鞭炮聲吵醒了。天還沒亮,鎮上的人已經開始放開門炮了,一陣接一陣的,像打雷。他在床上躺了一會兒,透過窗戶看到院子裏的天還是黑的,石榴樹的枝丫在晨光裏像黑色的鐵絲。他起床,穿上新衣服,把紅繩手鏈從枕頭底下拿出來,重新戴在左手上。昨天晚上洗澡的時候摘下來的,怕弄濕了。
**已經在廚房裏煮餃子了。大年初一早上吃餃子,是家裏的老傳統。鍋裏的水翻滾著,餃子浮上來,白胖胖的,擠在一起。杜大誌站在廚房門口,看著**的背影。她穿著一件暗紫色的棉襖,圍著那條他送的灰色圍巾,頭發用夾子別在耳後。她的動作比以前慢了,盛餃子的時候手微微發抖,餃子湯濺在了灶台上。
“媽,我來。”杜大誌走過去,接過勺子,把餃子盛進碗裏。
**站在旁邊,看著他盛。“你小時候也喜歡吃餃子。有一年大年初一,你吃了二十多個,撐得睡不著覺,在炕上打滾。”
杜大誌笑了。“那年我幾歲?”
“六七歲吧。你爸還在。”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杜大誌把餃子端到桌上,**媽又拌了一碟醋蒜汁。餃子上桌,他咬了一口,白菜豬肉餡的,跟安小澄家包的味道不一樣,但一樣香。他吃了兩碗,喝了半碗餃子湯,暖到了腳底板。
飯後,他跟**說:“媽,我出去拜個年。”
“去誰家?”
“二叔家。還有表姐家。”
“你二叔腿不好,你幫他看看爐子。你表姐家遠,騎車去。”
杜大誌推出院子角落裏那輛舊自行車,擦掉車座上的灰,打足了氣。自行車很舊,鏈條生了鏽,踩起來嘎吱嘎吱響。他騎上去試了一圈,還行,能騎。
他先去二叔家。二叔家在鎮子西邊,騎了十分鍾。二叔正在院子裏劈柴,看到他來,停下斧頭,直起腰。
“大誌?回來了?”
“二叔過年好。”
二叔的腿確實不好,走路的時候右腿拖在地上,一瘸一拐的。他小時候,二叔是鎮上力氣最大的人,扛兩百斤水泥上三樓不喘氣。現在老了,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
杜大誌幫二叔把劈好的柴碼在屋簷下,又進屋看了爐子。爐子燒得挺旺,屋裏暖和的。二嬸從廚房裏端出一碗湯圓,讓他吃。他說剛吃過餃子,二嬸說吃兩個也是一片心意。他吃了兩個,甜的,黑芝麻餡。吃完他給二叔二嬸各拜了年,二嬸往他口袋裏塞了一個紅包,他沒有推辭,知道推不掉。
從二叔家出來,他騎車去了表姐家。表姐家在鎮子南邊,騎了二十分鍾。表姐正在洗衣服,手泡在涼水裏,凍得通紅。看到杜大誌來了,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迎了上去。
“大誌?你怎麼來了?也不提前打個電話。”
“拜年。順便看看你。”
表姐把他讓進屋,倒了茶,端出花生瓜子糖果。表姐夫在沙發上看電視,衝他點了點頭。外甥女今年上初中了,個子快趕上她媽了,以前那個紮著兩根小辮滿院子跑的小女孩變成了一個靦腆的少女,坐在角落裏戴著耳機,偶爾抬頭看看他。
杜大誌從背包裏拿出兩個紅包,一個給表姐的女兒,一個給表姐。表姐推了半天,最後收了。
“錢的事你別急,”表姐說,“我不急著用。”
“我盡快還。”
“不著急。你先把自己的日子過好。”
坐了一會兒,他起身告辭。表姐送到門口,讓他有空常來。他答應了,騎上車往回走。路上的風很冷,吹得他耳朵疼。他把領口拉高,加快了速度。
回到家,**正在院子裏曬被子。陽光薄薄的,不暖和,但她還是把被子搭在繩子上,用拍子一下一下地拍打,把灰拍掉。
“媽,我回來了。”
“你二叔身體怎麼樣?”
“還行。腿不太好,但精神挺好。”
“你表姐呢?”
“也挺好的。她說錢不急,讓我先還別的。”
**放下拍子,轉過身看著他。“大誌,你欠的那些錢,到底還欠多少?”
“兩萬多。”
“媽手裏還有點積蓄——”
“不要。”杜大誌打斷了她。“我自己還。你留著養老。”
**沒有再說話。她把被子翻了一個麵,繼續拍打。
下午沒事,杜大誌坐在院子裏曬太陽。陽光很薄,照在身上沒什麼溫度,但他不想進屋。他掏出手機關了機,發現有一條未讀消息,是安小澄發的。“小核桃昨天收到了很多紅包,她說要給你留一個。”他笑了一下,回了一條:“給我留著。等我回去拿。”
安小澄很快回了:“你什麼時候回來?”
“初六。”
“初六幾點到?”
“下午。”
“那你初六晚上來我家吃飯。”
杜大誌猶豫了一下。他本來打算初六晚上回城中村的,但安小澄這麼說了,他沒有推辭的理由。“好。”
他又給金姨打了電話。金姨在家,王嬸一家去走親戚了,她一個人。杜大誌問金姨中午吃的什麼,金姨說吃的麵條,一個人懶得做飯。杜大誌說明天別吃麵條了,去王嬸家吃。金姨說好。
掛了電話,他坐在石榴樹下,看著光禿禿的枝丫。太陽從東邊移到了西邊,地上的影子也跟著移動。他從褲兜裏掏出那把折疊刀,在石榴樹幹上刻了一道。每年過年他都在石榴樹上刻一道,從十三歲開始,刻到現在。樹幹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刀痕,像一道道傷疤,刻著他十幾年的時光。他找到最新的一條,是去年刻的,旁邊留了一點空白。他把刀子抵上去,用力劃了一下,多了一道新的痕。一年,又一年。
晚上吃完飯,**在看電視,他坐在旁邊陪她。今天晚上放的是戲曲晚會,**喜歡聽黃梅戲。他聽不太懂,但坐在那裏,陪著她。**跟著電視哼了幾句,聲音很小,調也不太準,但他覺得好聽。
他低頭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紅繩手鏈。今天拜年的時候他一直戴著,袖口遮著,沒人看到。木珠子上的“安”字已經被磨得有點模糊了,但還能認出來。
“大誌,你那手鏈是誰編的?”**突然問了一句,眼睛還盯著電視。
杜大誌愣了一下。他沒有把手鏈露出來,但大概是**什麼時候偷看到的。
“一個朋友。”
“城東的朋友?”
“嗯。”
“女的朋友?”
杜大誌沉默了一會兒。“嗯。”
**沒有再問。電視裏的黃梅戲還在唱,一個女演員的聲音婉轉高亢。**的嘴角微微上翹,不是笑,是一種他形容不出來的表情。
九點多,**去睡了。杜大誌一個人坐在客廳裏,關了電視,屋裏靜了下來。爐子裏的火還在燒,發出噼啪的聲響。隔壁鄰居家好像在打牌,隱隱約約有笑聲傳過來,隔了幾堵牆,聽不真切。
他拿起手機,翻到安小澄的聊天記錄,往上翻了很久。翻到那條“你媽喜歡就好”,翻到小核桃的拜年語音,翻到“新年好。祝你早點還完債,早點回家。”他把那條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然後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座一直延伸到牆角,像一條幹涸的河。他盯著那道裂縫,想象它是一條路,從老家到城東的路。他沿著那條路走了好幾個來回,在腦子裏把城東的每一條街道都走了一遍。金姨家的槐樹,安小澄家樓下的桂花,快遞站倉庫的鐵皮門,306窗台上的綠蘿。他想起那盆綠蘿,不知道金姨有沒有去澆水,他走之前澆了一次,但回去的時候大概又幹了。
他站起來,去院子裏抽了一根煙。天上有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像是被人隨意撒在那裏的。他抽完煙,把煙頭在地上碾滅,看了一眼石榴樹。樹幹上的刻痕在月光下顯得很深,一道挨著一道,像是某種古老的計數方法。他一共刻了多少道?十二道?十三道?他記不清了。
他轉身進屋,鎖好門,洗了臉,刷了牙,躺到床上。被子還是昨天那條,厚實,暖和。他把手鏈從手腕上取下來,放在枕頭底下。木珠子碰在一起,發出很輕的聲響,像心跳。
明天初二,他要去給舅公拜年。後天初三,再去給幾個老鄰居拜年。大年初四可以約小時候的同學吃頓飯。大年初五收拾東西,大年初六回城東。日程排得挺滿的,但他覺得累,不是身體累,是心累。他想回去,回城東。那裏有他欠的債,有他欠的人,有他還不完的情。他想回去,不是因為那裏有他想要的東西,是因為那裏有他不想失去的東西。
他閉上眼睛,聽著窗外的風聲。風很大,吹得窗戶框框響。他想起那年冬天,他從城東回老家過年的路上,在火車上站了十個小時,沒有座位,靠在車廂連接處的門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那時候他剛欠下第一筆網貸,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還完,不知道明年還能不能回來。他回來了,連著回來了好幾年,以後也會每年都回來。因為**在這裏,因為石榴樹在這裏。
他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了摸那串紅繩手鏈。木珠子涼絲絲的,圓滾滾的,一顆挨著一顆。他攥著它們,像是攥著什麼東西。什麼東西呢?他說不上來。但他就這麼攥著,慢慢地,手指鬆開了,人也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