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杜大誌起了個大早。城中村的巷子裏已經有人在放鞭炮了，噼裏啪啦的，空氣裏有股硫磺味。他把屋裏收拾了一遍——被子疊了，桌子擦了，地掃了，綠蘿澆了水。酸菜罐子已經空了，他沒舍得扔，洗幹淨了放在窗台上，裏麵插著幾根從老街摘來的枯樹枝，倒也有點意思。
    他換上新衣服。那件深藍色的夾克，黑色的褲子，新鞋。他站在鏡子前看了看，杜安或者杜大誌，他自己也分不清了。他把金姨給的一千三百六十塊錢從內兜裏掏出來，數了一遍。還剩八百多。之前還了表姐五千，還了普惠金融兩千。債還剩兩萬多。不急，慢慢還。
    他去金姨家。金姨正在貼對聯，踩著小板凳，手裏舉著上聯，夠不著門框頂。杜大誌接過對聯，三兩下貼好了。金姨從兜裏掏出一個紅包，塞給他。“壓歲錢。”
    “金姨，我二十四了。”
    “二十四也是孩子。拿著。”
    紅包薄薄的，他捏了捏，大概兩百塊。他把紅包裝進口袋，彎腰幫金姨把門口的雪掃了。雪不大，薄薄一層，掃帚刷過水泥地麵，沙沙的。金姨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棉襖，圍著他送的那條灰色圍巾，看著他把院子裏的雪也掃了。
    “明天過年了，你回老家？”金姨問。
    “回。下午的火車。”
    “給你媽帶什麼了？”
    “帶了兩盒城東的糕點，還有一條圍巾，跟你這個一樣。”
    金姨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圍巾。“這圍巾暖和。你媽肯定喜歡。”
    杜大誌掃完雪，把掃帚靠在牆上。他站在院子裏，看著金姨種的那些菜。蒜苗長高了一截，菠菜也綠了，香菜擠在一起，密密麻麻的。泡沫箱上蓋著一層塑料布，金姨說是怕凍壞了。
    “金姨，明年開春我幫你把菜移到地裏。”
    “你有空就來，沒空姨自己弄。”
    杜大誌從背包裏拿出那條紅塔山，放在桌上。金姨看了一眼，沒說什麼，收進櫃子裏。她又從廚房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紅糖薑茶，遞給他。“喝了暖暖身子。”
    杜大誌喝完薑茶，跟金姨道了別。他騎電動車去安小澄家，後座綁著一個塑料袋，裏麵裝著一箱牛奶、一盒糕點和一個小紅包。紅包裏裝了三百塊錢，是給小核桃的壓歲錢。
    安小澄不在家，還在上班。安小澄的母親開的門，小核桃從屋裏跑出來，穿著一件紅色的小棉襖，頭發紮了兩個小丸子，像年畫上的娃娃。她看到杜大誌，喊了一聲“杜叔叔”，然後盯著他手裏的塑料袋看。
    “這是給你的。”杜大誌把小紅包遞給她。
    小核桃打開紅包，看到裏麵的錢，數了數。她不會數三百，一張一張地拿出來，嘴裏念著“一、二、三”，然後把錢裝回去，抱在懷裏。“謝謝杜叔叔。”
    “滑板車玩得怎麼樣了？”
    “我滑得可快了。姥姥說在屋裏不能滑太快，會摔倒。”
    杜大誌蹲下來，把糕點遞給她。“這是給你姥姥的。牛奶也是。”
    安小澄的母親接過去，說了聲“破費了”，轉身進了廚房。小核桃拉著杜大誌的手，讓他看她新畫的畫。畫紙上有一個紅色的太陽，綠色的草地，三個小人。一個高的，一個矮的，一個不高不矮的。
    “這個是誰？”杜大誌指著那個不高不矮的小人。
    “這個是杜叔叔。”
    “為什麼杜叔叔比媽媽矮？”
    “因為你蹲著。”小核桃理直氣壯地說。
    杜大誌笑了。他站起來，跟安小澄的母親說：“阿姨，我先走了。明天過年了，祝您新年好。”
    “路上慢點。小澄說晚上給你打電話。”
    他出了門，下了樓。電動車停在樓下，車座上落了一層薄雪。他掃掉雪，發動車子，往城中村騎。路過金姨的小賣部——現在是早餐店了——玻璃門上貼著紅色的福字，倒著貼的，門已經關了，明天過年休息。他看了一眼，沒有停。
    回到306，他把東西收拾好。一個背包，兩件換洗衣服，一盒糕點，一條圍巾，金姨給的紅包，安小澄給的紅包——不是，安小澄沒給，是他給小核桃的。他把口袋裏的錢全部掏出來，擺在床上，一張一張地數。金姨的紅包兩百塊，自己省下來的五百塊，還有工資卡裏剩下的八百塊。一共一千五。回家的火車票已經買了，硬座，九十八塊錢。剩下的夠給媽買點東西，夠來回的路費。
    他把錢整好，裝進內兜。把圍巾和糕點裝進背包。把那把金姨給的小賣部鑰匙從門後的釘子上取下來，看了看，又掛回去了。不帶也好，免得丟了。他把那隻橙色紙鶴從床頭櫃上拿起來，放在手心裏看了看。翅膀有點壓歪了，他用手捏了捏，正了。他把紙鶴裝進背包的夾層裏，拉好拉鏈。
    手機響了。安小澄。
    “你明天幾點的火車？”
    “下午兩點。”
    “那你中午來我家吃飯吧。我媽說給你包餃子，送行。”
    “好。”
    電話掛了。杜大誌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又要下雪了。他想起去年過年，他沒有回老家。不是不想回，是沒錢回。他跟媽說快遞站春節不放假，走不開。媽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說那行吧，你自己注意身體。今年他有錢了，雖然不多，但夠買一張火車票，夠買一條圍巾，夠給媽買兩盒城東的糕點。
    他站起來，把背包放在門口，洗了澡，躺回床上。電暖器開著，屋子裏暖烘烘的。他閉著眼睛，想著明天中午在安小澄家吃餃子，想著後天到家媽站在門口等他，想著金姨一個人過年——她說鄰居王嬸會來陪她，不孤單。想著想著，他想起一件事，拿起手機，給張彪發了一條消息：“彪哥，過年好。謝謝你介紹工作。”
    張彪回了四個字：“過年好。好好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