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章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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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遞站的日子和外賣站不一樣。外賣是單打獨鬥,一個人一輛車,滿城跑,誰也顧不上誰。快遞站不一樣,每天早上大家聚在一起分貨、裝車,中午回來再分一輪,下午再跑一趟。人跟人之間的接觸多了,話也就多了。杜大誌在快遞站幹了兩個多星期,跟幾個同事混了個臉熟。老孫是和他搭班的,坐在副駕駛上話不停,從天氣聊到新聞,從新聞聊到客戶。老孫嘴碎,人不壞,有一天中午拉著杜大誌去麵館吃麵,搶著把賬結了。杜大誌說上回我請了,老孫說上回是上回,這次該我了。
還有一個年輕人小王,二十出頭,剛幹快遞沒多久,分揀的時候總是手忙腳亂,把城南的件放到城西的架子上,被老孫罵了好幾回。罵完了老孫又手把手教他怎麼看單號、怎麼分區。小王學得慢,但肯學,每次被罵都不頂嘴。
倉庫裏還有一個大姐,姓趙,負責打單和接電話。她的嗓門很大,坐在倉庫最裏麵,對著電腦念單號,整個倉庫都聽得到。客戶打電話來催件、罵人、問地址,她都能應對,不急不躁,掛了電話該忙忙。
胡老板很少出現在倉庫裏,一周來兩三次,看看貨量,問問有沒有投訴,簽幾個字就走了。他信任老孫,把日常管理都交給了他。老孫也不推辭,每天第一個到,最後一個走,把賬目一單一單核對清楚。
杜大誌在這個小群體裏,話最少,活最穩。他開老孫的車,老孫坐在副駕駛指路,他就按說的開。老孫有時候會試探地問他以前的事,比如“你以前在哪個公司送外賣”“老家哪的”“怎麼來城東了”。他按照鄭主任教的,回答“東城”“送了一年多”“朋友介紹來的”,不多說一個字,但也看不出撒謊的痕跡。
安小澄說“別騙人,但別什麼都告訴別人”。他覺得這話在理。
快遞站的工作時間很固定。早上八點到倉庫,分揀到九點半,裝車出車。中午回來,十二點半吃完午飯,一點開始分下午的貨,兩點出車。晚上七八點收工,有時候貨多會拖到九點。杜大誌慢慢適應了這個節奏,不再像頭兩天那樣每天晚上累得倒頭就睡。他開始在收工之後去看看金姨,或者去安小澄家坐一會兒。
看金姨的時候帶的東西很隨便——超市打折的蘋果,路邊攤買的橘子,快遞站隔壁蛋糕店處理的邊角料。金姨每回都說“別帶東西了,姨不缺”,每回都接了,收好,說“明天來吃”。
去安小澄家也成了習慣。一周去三四次,不是每次都在那吃飯,有時候就是坐一會兒,陪小核桃畫一張畫,或者幫安小澄的母親把米袋子扛上三樓。小核桃現在見到他不躲了,跑過來讓他抱。小核桃很輕,抱起來不費勁,她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摟著他的脖子,嘴裏念叨著幼兒園的事,誰誰誰又哭了,老師又表揚她了。
安小澄在這段時間裏投了很多簡曆。網上投,線下也跑。她跑了七八家公司的財務崗位,有的麵試了,有的連麵試都沒撈著。麵試的那幾家,有兩家當場說“你的情況我們再考慮一下”,然後沒下文了。還有一家,麵試官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看了她的簡曆,問了幾個專業問題,她都對答如流。麵試官最後問了一句:“你離職的原因是什麼?”她如實說了。第二天對方HR打電話來:“不好意思,我們這個崗位暫時不考慮了。”
安小澄沒有跟杜大誌說這些事,是安小澄的母親在一次吃晚飯的時候說漏了。她母親說小澄今天麵試又沒成,你說那些人怎麼隻看過去不看現在呢。安小澄在桌子底下踢了她媽一腳,不讓她媽說了。杜大誌聽到了,沒有追問。
有一天晚上,杜大誌去安小澄家,看到她坐在陽台上,手裏拿著一遝簡曆,翻來覆去地看。陽台的燈沒開,客廳的光透過來,照在她的側臉上。
“還在找工作?”杜大誌站在陽台門口問。
“嗯。”
“沒有合適的?”
安小澄把簡曆疊在一起,放在膝蓋上。“有合適的。但人家不要我。他們說我的履曆沒問題,能力也沒問題,但背景核查那一關過不了。”她頓了一下,聲音輕了下去。“錢百萬的案子雖然判了,但我的名字在網上能搜到。”前地產公司財務主管涉洗錢案被判緩刑”——這些標題夠嚇退所有HR了。”
杜大誌靠著門框,不知道說什麼好。
安小澄抬起頭,看著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像是自己給自己打氣的一種方式。“沒事。總會找到的。實在不行,去超市收銀也行。”
“你不是學財務的嗎?收銀用不著學四年。”
“那不是沒辦法嘛。”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樓下的桂花香飄上來,在夜風裏淡淡的,一會被吹散了一會又聚攏了。
杜大誌第三天去安小澄家的時候,在樓下碰到了一個人。張彪。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站在單元門口,手裏夾著一根沒點的煙。
“張彪?”
張彪抬起頭。“你來了。”
“你怎麼在這?”
“來看看安小澄。她最近怎麼樣?”
“還行。找工作不太順。”
張彪把煙放進嘴裏,沒點,叼著。“她的事你知道多少?”
“什麼?”
“她為什麼非要自己扛。找工作的事,她可以找人幫忙,她以前那些同事有開公司的,打個招呼就能進去。她不去。她不開口。”
杜大誌想了想。“她不想欠人情。”
張彪把那根沒點的煙從嘴裏拿出來,兩隻手指捏著,“她欠你的還少嗎?”
杜大誌不知道怎麼接這句話。
張彪也沒有等他接。他把煙塞回煙盒,往單元門裏走了兩步,停下來,沒回頭。
“你多陪陪她。她需要人陪。她嘴硬,不會說的,但你不用她說也知道。”
張彪按下門禁,門開了,他走了進去。杜大誌跟在他後麵,上了三樓。安小澄開門的時候看到張彪,愣了一下,然後又看到後麵的杜大誌,又愣了一下。
“你們怎麼一起來了?”
“樓下碰見的。”張彪說。
安小澄側身讓他們進去。小核桃從房間裏跑出來,看到張彪,喊了一聲“彪叔叔”,然後看到杜大誌,又喊了一聲“杜叔叔”。她站在兩個大人中間,不知道該先撲向誰,猶豫了一下,選擇了張彪。張彪蹲下來,小核桃摟著他的脖子,他把小核桃抱起來,在客廳裏轉了一圈,小核桃咯咯地笑。
安小澄從張彪手裏接過小核桃,把她放在地上。“去跟姥姥看電視。”小核桃跑了。張彪在沙發上坐下,杜大誌坐在他旁邊。
“你現在幹嘛呢?”安小澄問張彪。
“還幹老本行。不過不跟刀疤劉了,換了個老板,開物流公司的。”
“物流?杜大誌現在也在幹快遞。”
“我知道。胡老板是我介紹的。”張彪看了杜大誌一眼。
杜大誌愣了一下。“胡老板是你朋友?”
“以前的同事。我跟他說了你的事,他說行,讓你試試。”
杜大誌張了張嘴,想說謝謝,又覺得想了太見外。他看著張彪,張彪沒看他,在跟安小澄說話。
“你工作的事,要不要我幫你問問?”
“不用。”安小澄的語氣很堅決。
“你別強。”
“不是強。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來。”
張彪沒再堅持。他坐了一會兒,接了一個電話,說有事先走。走的時候對小核桃說下次帶糖,小核桃說好,然後趴在沙發上,從沙發靠背的縫隙裏看著他穿鞋。
張彪走了以後,屋裏安靜了很多。安小澄去廚房倒水,杜大誌跟著過去,站在廚房門口。
“張彪人不錯。”他說。
“嗯。”
“他一直在幫你。”
安小澄把水杯放在灶台上,轉過身。“我知道。但他幫得太多了,我還不起。”
杜大誌沒說話。他想說,有些東西不用還。但他看安小澄的臉色,把這句話咽了回去。
快遞站的工作進入第三周的時候,出了一件小插曲。一個客戶投訴說快遞丟了,價值三百多塊錢的東西,收件人沒收到,但係統裏顯示已簽收。杜大誌翻了一遍那天的派送記錄,是他送的,送到小區門口,收件人讓他放在保安室。他拍了照,照片裏快遞放在保安室的桌子上,旁邊有一把暖壺和一個搪瓷缸子。杜大誌把照片發給胡老板,胡老板又發給客戶。客戶說,那可能在保安室被別人拿走了,不怪快遞員。
胡老板掛了電話,對杜大誌說:“下次讓收件人自己簽字,不要放保安室。這次運氣好,客戶講理,下次不一定。”
杜大誌點了點頭。老孫在旁邊說了一句:“他就這樣,話少,但活幹得仔細。”胡老板看了杜大誌一眼。“我知道,要不也不留你。”
杜大誌從倉庫出來,騎上電動車,去送下一單。路上他又想了一遍那筆丟件的事,確定了不是自己的錯,但心裏還是不踏實。三百多塊錢,他送快遞要跑三四天才能掙到。他在腦子裏過了一遍自己欠的債,在心裏又把還債的計劃推算了一遍。
這天晚上他沒有去安小澄家,也沒有去看金姨,直接回了城中村。他煮了麵條,打了兩個荷包蛋進去,雞蛋是金姨給的,裝在塑料袋裏,提回來的時候碎了一個,蛋清流了一袋子,他用抹布擦了。
麵條煮好了,他端著碗坐在桌邊吃。桌上那枝桂花已經幹了,花瓣變成了淡褐色,香味也散了。他沒有扔掉,還插在礦泉水瓶裏。酸菜罐子快見底了,他想著周末有時間了,去金姨家再拿一罐。
吃完了麵,他把碗洗了,在屋裏走了一圈。十二平米的屋子,他走了三步就到頭了。他站在窗前,看著城中村的夜景。巷子裏有小孩在追逐打鬧,聲音尖尖的,在夜風裏飄得很遠。遠處的燒烤攤上有人在劃拳,煙升起來,在路燈的光柱裏翻卷。
他把窗簾拉上,躺回床上。手機亮了,安小澄發了一條消息:“今天麵試了一家小公司,會計助理,工資不高,但人家不說要我,也不說不要我,說等通知。”
杜大誌回:“等通知就是還有希望。”
安小澄發了一個歎氣的表情。杜大誌想再發點什麼,打了幾行字,又刪了。最後他發了一條:“明天我去看你。”
安小澄回了一個“好”。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關了燈。房間裏很黑,窗簾沒有完全拉嚴,漏進來一條細細的月光。他盯著那條光,眼皮越來越沉,慢慢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