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特別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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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楚很快發現,司昭和他認知裏的那種“富家子弟”不太一樣。
這種差異並非明晃晃地攤在台麵上,而是藏在諸多日常的細枝末節裏,像光線穿過灰塵時留下的、幾乎看不見的軌跡。
比如早自習,當窗邊總有細塵在光束中浮沉遊弋時,司昭就靜坐在那片光裏,微微垂著頭記筆記。字跡工整利落,做事透著旁人沒有的自律。後排那些家境好的男生,要麼拿著好看的鋼筆轉著玩,上課心不在焉,要麼直接趴在桌上睡覺,可司昭不一樣,就算老師隨口提一句課外知識點,他都會認認真真記在課本空白的地方,鋼筆寫字的沙沙聲,平緩又踏實。
路楚常常轉過頭去假裝看窗外的梧桐樹,餘光卻會不自覺落在司昭身上。體育課自由活動,他從不跟著男生紮堆聊天、打球,總是自己走到器材室旁,把散在地上的跳繩一根根卷整齊,把滾在角落的籃球挨個撿回筐裏,做完這些也不多言語。汗水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掉,他就隨便用袖口擦一擦,神情平淡,仿佛隻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而最讓路楚措手不及的,是司昭偶爾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那目光裏沒有他早已習慣的探究或憐憫,隻是一種安靜的、溫和的注視,一視同仁一樣的,把他當做一個普通同學,不輕視,不傲慢,也不刻意關注。他生活在別人異樣的眼光裏太久了,第一次感受到一個人用平等的心態看他,心裏不自覺有點別扭又無措。
第一次數學小測的成績下來時,路楚因為緊張漏看了一道大題。鮮紅的“89”像一記無聲的烙印,燙得他指尖發麻。他盯著卷麵,手指無意識地蜷進掌心,指甲抵著皮膚,留下淺淺的月牙印。
就在這時,一張草稿紙被輕輕推到了他視線邊緣。
“這道題可以試試從輔助線切入,”司昭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擾薄暮時分的倦鳥,“思路其實不繞。”
他沒有提起自己滿分的卷子,也沒有故作關切地驚歎,隻是拿起鉛筆,在紙上畫出幾條幹淨流暢的線。筆尖偶爾不經意擦過路楚的手背,帶著微涼的觸感,像初秋清晨凝結在葉尖的露水——每一次輕碰,都讓路楚的心跳漏掉半拍。
“這樣能明白嗎?”司昭講完,偏過頭看他。距離很近,路楚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像被陽光曬透的皂角清香,清冽又妥帖。
路楚點點頭,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謝謝。”
“客氣什麼。”司昭笑了笑,眼角彎起一道淺淺的、柔軟的弧度,那笑意像春水初融,沒有一絲居高臨下的溫度。
那天下午放學時,烏雲已沉沉地壓了下來。雨點毫無預兆地砸在走廊欄杆上,噼裏啪啦,又急又密。路楚站在教學樓門口,望著連成一片的雨幕,心裏發沉——奶奶這幾天腿疼的老毛病又犯了,今天還得去醫院複查,他絕不能再讓她冒雨送傘來。
正躊躇時,頭頂忽然一暗。
一把黑色的長柄傘在他上方穩穩撐開,隔斷了灰蒙蒙的天空。“一起走?”
路楚側過臉,看見司昭就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握著傘柄的手指骨節分明,袖口露出一截幹淨的手腕。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想拒絕,某種長久以來對“被施舍”的敏感,讓他本能地繃緊了脊背。
“順路。”司昭像是看穿了他瞬間的僵硬,語氣平靜地補了兩個字。
路楚信了。他並不知道司昭的家在市中心那片安靜的別墅區,而他住的、帶著舊年氣息的梧桐巷,其實在完全相反的城東。他隻知道這把傘很大,大得足以容下兩個人並肩,可這一路,司昭總是不動聲色地將傘傾向他這一邊。
雨點砸在傘麵上,又順著傘骨彙成細流滑落。路楚偶爾轉頭,能看見司昭朝外的那半邊肩膀,校服布料已被雨水洇成深深的藏青色,水跡悄無聲息地蔓延,而司昭隻是目視前方,仿佛渾然不覺。
“你家住哪邊?”司昭問。
“梧桐巷。”
“那邊啊,”司昭望著雨幕中模糊的巷口方向,聲音溫和下來,“有幾家老店的點心不錯,我小時候常去。”
路楚有些意外地抬眼:“你去過梧桐巷?”
“嗯,陪我奶奶去的。她喜歡那兒的綠豆糕,說比西餅屋的更有古早味。”司昭說著,目光掠過路楚不自覺地抿緊的唇角,“你最近好像精神不太好,沒睡夠?”
提起奶奶,路楚的神情不自覺地軟了幾分,聲音也輕了:“我奶奶也喜歡那家的綠豆糕……但她總說貴,舍不得買。”
“下次我帶你去吃。”司昭幾乎是脫口而出,說完頓了頓,又輕咳一聲,很自然地把話題移開,“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我們走慢點,不急。”
走到巷口時,雨勢終於轉小,風裏卻還裹著濕漉漉的涼意。路楚在那麵斑駁的、爬著些老藤的石牆邊停下腳步,有些局促地低聲說:“我到了,今天……謝謝你。”
“不客氣。”司昭將傘柄遞過來,手指無意間覆上路楚的手背。那觸碰很輕,停留的時間也很短,短得像錯覺。“你拿著用,我家司機會在前麵的路口等我。”
路楚還想說什麼,司昭已經轉身跑進了細密的雨簾裏。他穿著白色的運動鞋,踩過積水的地麵,身影在灰蒙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跑出幾步後,他回過頭,朝路楚揮了揮手,臉上仍是那種讓人心安的、淺淺的笑意。
路楚握著那把還帶著對方掌心餘溫的傘,在巷口站了很久。直到那個身影徹底消失在街角,他才慢慢收回目光。
那天晚上,他把傘裏裏外外仔細擦幹,然後靠在自己書桌最顯眼的地方。昏黃的台燈光暈籠著深色的傘布,泛著一點柔和的光澤。
他想,明天一定要親手還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