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章初入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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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著那個男人穿過一道黑漆大門,走進了一個院子。門很重,他用肩膀頂了一下,門軸沉悶地響了一聲。
門檻很高,我抬腿邁過去的時候,膝蓋磕了一下門框,疼了一下,我沒吭聲。
院子比我家大很多。
我家隻有一間半屋子,灶房連著臥房,臥房又通著堂屋,轉身都費勁。這個院子光正房就有三間,門都開著,能看見裏麵的桌椅板凳。兩邊還有廂房,一間接一間的,數不過來。後麵好像還有一個院子,能看見月亮門後麵有樹枝伸出來,光禿禿的,不知道是什麼樹。
地上鋪的是青磚,一塊一塊排得很齊整。我家是泥巴地,掃也掃不幹淨,總是一層土。這裏不一樣,青磚雖然舊了,邊角磨得圓潤,但鋪得平,踩上去硬邦邦的。天寒地凍的,磚麵上凝了一層白霜,滑得很。我走第一步的時候就打了個趔趄,腳尖往前出溜了一下,差點劈開,手慌忙往旁邊一抓,什麼也沒抓著,好歹穩住了。
到處都是人。
我從來沒見過一個院子裏同時塞這麼多人。我們那條街上最熱鬧的時候也不過是過年耍龍燈那幾天,但那是街,不是院子。這個院子裏的人,幹什麼的都有,各幹各的,誰也不礙著誰。
有人在院子裏翻跟頭。
一個接一個,從東牆根翻到西牆根,翻得又快又高。他們翻的時候腿繃得筆直,腳尖點地,身子像車輪一樣轉過去,落地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地散開,像冬天早晨的狗吐舌頭時冒出的那股熱煙。一個翻過去,又一個跟上來,我數了數,有四個,輪著翻。
有人在廊下走來走去。走路的樣子很奇怪,跟我們街上的人不一樣。
我們走路是腳後跟先著地,咚咚的。他們走路像是腳尖先碰地麵,然後整個腳掌慢慢落下去,像貓一樣,輕,穩,沒有聲音。而且他們走直線,沿著廊下的磚縫,一步接一步,不偏不倚。有個師兄走了七八個來回,忽然停下來,低頭看自己的腳尖,皺皺眉頭,又從頭開始走。
有人在牆根站成一排,張著嘴,發出“啊——”的聲音。一個音拖很長,很長,長到我以為他們沒氣了,可是他們還不停。白色的哈氣從他們嘴裏出來,先是粗粗的一條,然後慢慢變細、變淡,飄上去,散了。他們換一口氣,又“啊——”一遍,一個調子,不高不低,像是在試什麼東西。
還有人在練功房裏麵,隔著窗戶能看見。有人在壓腿,腿擱在很高的橫杠上,上身往前探,臉幾乎貼到膝蓋。有人被按著腰往後彎,彎成一座拱橋,頭從兩腿之間伸出來,臉漲得通紅。
我從來沒來過這麼熱鬧的地方。
我站在院子當中,腳不敢動,怕滑倒,也怕礙著那些人。沒人看我,他們各練各的,好像我不存在。我想起父親,他說帶我去個好地方,這確實是個好地方,隻是我不知道來這兒做什麼。
那個男人——後來我知道他叫班主,領著我穿過院子。他走得不快,步子卻很大,我跟得有點吃力。他一邊走一邊跟我說話,我沒什麼心思聽,光顧著看了。
他說了什麼“學戲”、“吃飯”、“聽話”之類的話,聲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語。我點頭,但不是因為聽懂了,而是因為不知道該做什麼。人家跟你說話,你總得有個反應,這是娘教的。可娘沒教過,要是有人跟你說“學戲”,你該怎麼應。
有一個師兄翻跟頭翻到我麵前。
他翻了很長一串,從院子那頭翻過來,一個一個的,像是在丈量地麵。翻到我跟前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了,雙腳落在我半步之外,麵對麵站著。
他比我大幾歲,十一二歲的樣子,臉上有汗,鼻尖有點透紅,眉毛很濃。他看了我一秒鍾,然後衝我做了個鬼臉。
眼睛往中間擠,鼻子皺起來,嘴巴往兩邊咧,舌頭伸出來半邊。那個鬼臉做得太快了,我還沒看清就收回去了。然後他笑了,像是很滿意自己的手藝,一轉身跑回了翻跟頭的隊伍裏。
我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腳底一滑,整個人往後仰,手胡亂往空中抓了一把,什麼也沒抓著,**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青磚又硬又涼,寒氣透過棉褲往骨縫裏鑽。
那隻空著的手還是什麼也沒抓住。
班主回過頭來看了看我,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扶我。他伸出一隻腳,用腳尖點了點我麵前的地麵,說“起來”,然後把手收了回去,揣進袖子裏。
我爬起來,拍了拍棉褲上的白霜,低著頭跟著他繼續走。
他帶我走進後院,讓我跪在冰冷的磚地上,給祖師爺磕了三個響頭。
磕了頭,他把我帶到正房門口,門開著,裏麵出來一個人。
這個人比班主高半個頭,身板直,肩膀寬。他穿著深色的棉褂,袖子挽起來一截,露出精瘦的小臂。小臂上有一道一道的筋,像是從皮底下鼓起來。他的手背上有青筋,指骨粗大,看著很有力氣。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不笑也不怒,就像今天什麼日子都跟他沒關係一樣。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點嚇人。
他看人的時候,眼睛不動,隻轉一點點,從上到下,或者從一邊到另一邊。看的方式不像是在“看”你,像是在“打量”你。
不對,不是“打量”,是“端詳”,像木匠看一塊木頭,裁縫看一匹布,看它的紋路、看它的質地、看它能做什麼。
後來我知道,這就是師父。
班主把我往師父麵前一推。他的手掌抵在我後背上,用了點力,我往前踉蹌了一步,差點栽到師父身上。
“新來的,您看看。”班主說。
師父沒有應他,也沒有動,他低頭看著我。
我抬起頭看著他,他的下巴有點方,上麵有短短的胡子茬,青灰色的,像是昨天刮過今天又冒出來了。他抿著嘴,嘴角微微往下撇,不是不高興,就是那樣長的。
他蹲下來。
動作很慢,膝蓋先彎,身子往下沉,最後跟我平視。
他的臉離我很近,近到我能看見他鼻子旁邊有一顆很小的痣,我能聞到他身上有一股氣味——不是臭味,也不是香味,是一種說不出來的味道,像是舊木頭、幹草、還有一點點煙草混在一起。後來我在戲班裏待久了才知道,那是鬆香、汗和舊戲衣漚出來的味道。
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臉。
兩邊各捏了一下,不是輕輕捏,是用了力的。他捏我的腮幫子,拇指和食指卡在顴骨下麵,左右轉了轉我的頭。我被他捏著,嘴不自覺地張開了一點,他往我嘴裏看了一眼。
然後他摸了摸我的頭頂,順著後腦勺摸下來,到脖子,到肩膀。他的手掌是熱的,但很粗糙,指甲縫裏有灰,摸在我臉上有點刮人,像是砂紙蹭過去。
他又捏了捏我的手臂,從肩膀捏到手腕,每一段骨頭都捏了過去。捏到手腕的時候,他握住我的手腕轉了轉,翻過來看了看掌心,又翻過去看了看手背。
然後他站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咯嘣一下,很脆。
他看了我一會,也許是好幾息,也許更久,我不知道。他的眼睛還是那麼亮,但裏麵有一點別的什麼,我說不上來。
他轉過頭,跟班主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這孩子骨相好,養幾年能唱旦。”
班主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變化,但我能感覺到他滿意了。他“唔”了一聲,把手揣進袖子裏,站到一邊去了。
我不知道“旦”是什麼意思。
但師父說這話的時候班主點了點頭,好像是什麼好事。我也跟著點了點頭,雖然不知道自己在點什麼頭。點頭總沒錯的,大人點頭了你跟著點頭,他們就不會打你。
班主又看了我一眼,從臉到腳,慢慢地看了一遍,從額頭看到眉毛,從眉毛看到眼睛,從眼睛看到鼻子嘴巴下巴,然後往下,到脖子,到肩膀,到手臂,到腰,到腿,到腳。
一寸一寸的,像量布。
他看我的樣子,讓我想起趕集的時候,爹看人家賣的那匹布時也是這樣。
從頭到尾,慢慢地看,看夠不夠長,看夠不夠寬,看有沒有抽絲、有沒有斷線、有沒有汙漬。看完了在心裏劃算,這塊布能裁一件什麼樣的衣裳,值不值得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