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渠幽深漆黑，濁水冰冷刺骨，裹挾著濃重的泥腥與血腥氣，彌漫在狹長的通道之中。
    三人躬身疾行，腳下泥水汩汩作響，每一步前行，都牽動著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陸驚淵小臂新傷猙獰，肩頭舊傷徹底撕裂，兩股鮮血不斷滲出，浸透衣衫，被渠中冷水一激，刺骨劇痛順著經脈蔓延全身，讓他眉宇時時發緊。
    可他自始至終一言不發，死死忍著痛楚，穩步前行，不曾拖慢半分腳步。
    謝無珩將懷中木盒護得密不透風，緊貼心口，分毫不敢磕碰。一路摸索前行，他始終走在最前探路，時不時回頭查看陸驚淵的狀態，眼底藏著化不開的擔憂。
    蘇慎負傷在側，臂側傷口撕裂泛紅，卻依舊牢牢守在最後，時刻戒備身後可能追來的暗衛追兵，身姿依舊沉穩。
    暗渠蜿蜒綿長，貫通京城內外，是早年遺留的排水暗道，極少有人知曉，更無人巡查，是此刻唯一能徹底脫身的生路。
    約莫一炷香時分，前方終於透出微弱天光，微涼晚風灌入暗道，驅散了封閉潮濕的濁氣。
    三人快步走出暗渠出口，已然身處京城北郊荒野。
    放眼望去，草木叢生，荒林連綿，遠離城池喧囂，人煙絕跡，徹底甩開了柳承淵的追兵眼線。身後巍峨京城城樓遙遙可見，卻已是兩個天地。
    逃出重圍，三人才稍稍鬆了口氣，緊繃到極致的身形驟然鬆弛，疲憊與劇痛瞬間席卷全身。
    蘇慎踉蹌半步，靠在老樹幹上微微喘息，抬手擦拭臂側血汙，沉聲道：“柳承淵下手果然狠絕，今夜若不是拚死突圍，證據一旦落入他手，侯府冤案便再無昭雪之日。”
    三年隱忍潛伏，一朝暴露，便是不死不休的絕殺追殺。
    謝無珩緩緩抬手，摸了摸懷中完好無損的木盒，心底懸著的巨石終於落地。
    鐵證尚在，希望便在。
    他轉頭看向身側的陸驚淵，心頭驟然一緊。
    此刻的陸驚淵，臉色慘白如紙，唇色褪盡血色，渾身衣袍盡數被血水浸透，小臂傷口皮肉翻卷，觸目驚心。一路強行支撐突圍，早已耗盡他所有體力，此刻站穩都極為勉強。
    “你傷勢太重，先坐下調息。”謝無珩快步上前，伸手穩穩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軀，語氣帶著難掩的急切。
    陸驚淵沒有逞強，微微頷首，任由他扶著坐在幹淨的青石之上，眼底帶著淡淡的倦意，卻依舊目光清明：“追兵被徹底甩開，短時間內，柳承淵查不到我們的蹤跡。”
    今夜一戰，雖然暴露了蘇慎的存在，徹底撕破了與柳承淵之間的表麵平和，卻成功護住了所有核心罪證，值得一搏。
    謝無珩不再多言，迅速取出隨身攜帶的傷藥，蹲下身，小心翼翼為陸驚淵處理新舊傷口。
    冷水浸泡、劇烈撕扯，舊傷疊加新創，傷口早已發炎紅腫，看著就讓人心頭發悸。他動作輕柔至極，細細清理泥水血汙，敷藥包紮，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一點點撫平對方滿身的傷痛。
    蘇慎站在一旁靜靜看著，心中百感交集。
    從前他隻知錦衣衛冷酷殺伐，以為陸驚淵與朝堂奸佞一路，卻未曾想，此人會為了侯府冤案、為了護佑公子，數次以身擋險，浴血死戰，不惜重傷自身。
    此刻他心中所有隔閡與猜忌，已然盡數消散。
    “陸統領此番數次舍命相護，屬下感激不盡。”蘇慎拱手深深一揖，態度真誠鄭重，“往後查案平反之路，屬下任憑差遣，萬死不辭。”
    陸驚淵微微抬眸，氣息雖虛，語氣依舊沉穩：“你無需多禮，你蟄伏三年死守證據，比我更不易。你我目標一致，皆是為忠良昭雪，為社稷除奸。”
    三人相視一眼，無需多言，心意已然相通。
    昔日各自獨行，今朝並肩一心。
    待謝無珩包紮完畢，又為蘇慎處理好臂側傷口，天色已然微亮，東方泛起一層淺淺魚肚白，驅散了整夜的黑暗。
    荒野晨風微涼，拂動三人染血的衣袍。
    謝無珩站起身，望向遠處巍峨的京城，眸底清冷堅定：“如今證據俱全，隻是我們身份暴露，柳承淵必定全城封鎖，大肆搜捕，我們暫時無法回京。”
    貿然折返，隻會自投羅網，白白葬送來之不易的所有機會。
    陸驚淵緩緩調息片刻，穩住紊亂的內力，沉聲道：“我早已備好城外隱秘山居，地處群山深處，人跡罕至，無任何眼線探查，可安心蟄伏養傷。”
    “接下來我們暫且隱居山中，一邊養傷休整，一邊梳理所有罪證，理清所有脈絡。同時暗中聯絡忠於朝堂、剛正不阿的老臣，搭建勢力，剪斷柳承淵的朝堂羽翼，待到時機成熟，再一舉回京，當庭揭發罪證。”
    步步為營，穩中求進，是當下最穩妥的破局之法。
    蘇慎點頭附和：“此計最妥。柳承淵根基深厚、黨羽眾多，僅憑一紙罪證難以一舉扳倒，唯有提前串聯忠臣、瓦解朋黨，方能一擊製勝，讓他再無翻身餘地。”
    三人迅速定好後續計劃，不再耽擱，起身朝著深山方向前行。
    晨光破曉，穿透林間薄霧，落在三人背影之上，驅散了整夜的血腥與陰霾。
    一路輾轉跋涉，終於抵達群山深處的山居別院。
    此處清幽寂靜，青竹環繞，溪流潺潺，院落幹淨雅致，與世隔絕，完全避開了外界所有風波殺機，是絕佳的蟄伏之地。
    入院關門，隔絕外界紛擾，緊繃多日的心神終於得以安寧。
    接下來數日，三人靜心休養。
    陸驚淵安心調息養傷，在謝無珩細致照料下，新舊傷口飛速愈合，紊亂的內力漸漸歸穩。蘇慎也借此機會調理傷勢，恢複體力。
    白日裏，三人齊聚堂中，細細梳理木盒中的所有罪證。
    密信、賬冊、名冊、底稿，一樁樁、一件件，被逐一分類整理，理清柳承淵通敵、結黨、貪腐、構陷忠良的全部脈絡，將零散的證據串聯成完整的罪鏈，無一處破綻。
    夜裏，陸驚淵憑借暗衛傳信，暗中聯絡朝中正直老臣，隱晦傳遞風聲，收攏力量，悄悄分化柳承淵的朝堂勢力。
    局勢，在無人知曉的深山之中，悄然逆轉。
    京城之內，卻是另一番滔天風浪。
    柳承淵得知暗衛盡數覆滅、對方帶著全部罪證成功突圍逃離，震怒至極，整座相府氣壓低沉。
    他端坐高位，指尖死死攥緊桌案，眼底戾氣翻湧，殺意滔天。
    “一群廢物！數十精銳暗衛，竟攔不住三個負傷之人！”
    他心知肚明，一旦那些罪證傳入朝堂，落入皇帝眼中，便是他滅頂之災。
    “傳令！封鎖全城水陸關口，張貼密令，全境搜捕謝無珩、陸驚淵、蘇慎三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務必奪回罪證，斬草除根！”
    一聲令下，全城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可任憑柳承淵掘地三尺，搜遍京城內外，終究找不到三人半分蹤跡。
    深山幽靜，與世無爭。
    院內清風竹影，安然靜好。
    院外風雨動蕩，殺機四伏。
    蟄伏，是為了更好的反擊。
    長夜將盡，黎明將至。
    待到羽翼豐滿、時機成熟之日，他們便會攜滿身鐵證，踏破風雨而歸，一舉傾覆奸相權脈，昭雪三年沉冤，還世間一個朗朗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