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二章巷中舊影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456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夜色再度籠罩京城,褪去白日喧囂,街巷燈火稀疏,隻剩巡城兵丁的腳步聲遠遠回蕩。
    鎮撫司一場虛與委蛇的試探,暫時掩去了兩人的蹤跡。柳承淵疑心雖重,卻終究抓不到半點把柄,隻能暫且按兵不動,給他們留出了難得的喘息之機。
    私宅之內,陸驚淵已然換好尋常青衣,肩頭傷勢穩住,雖未完全痊愈,行動已無大礙。為避人耳目,他刻意收斂一身淩厲氣場,褪去朝堂殺伐鋒芒,看上去隻是個溫潤尋常的行路客。
    謝無珩依舊一身素色布衣,眉眼清淡,斂盡劍客鋒芒,安靜立在一旁。
    “西城貧民巷魚龍混雜,流民眾多,恰好藏形。”陸驚淵低聲叮囑,“蘇統領蟄伏三年,步步謹慎,從不輕易見人,我們不可張揚,低調探訪即可。”
    謝無珩微微頷首,心底暗藏緊張與期許。
    蘇慎,昔日靖安侯府舊部衛統領,是當年慘案唯一失蹤的核心知情人,也是他們如今翻盤翻案的最大希望。三年杳無音信,生死未知,今日終於有望相見。
    兩人趁著夜深人靜,悄然離開隱秘宅院,專挑幽暗小巷穿行,避開巡兵眼線與街頭暗探。夜色漆黑,烏雲遮月,完美掩去兩人身形,一路無聲無息,直奔西城貧民巷。
    西城是京城最破敗的街巷,屋舍低矮擁擠,路麵坑窪泥濘,入夜之後更是荒涼冷清,大戶人家從不會踏足此地,也正因如此,才成了避世藏人的絕佳之地。
    按照暗衛提供的線索,兩人輾轉深入巷底,終於在最偏僻的拐角處,看到一間簡陋的草藥鋪。
    鋪麵狹小破舊,木門半掩,簷下掛著一盞搖搖欲墜的孤燈,燈火昏黃微弱,勉強照亮門前方寸之地。鋪外幹淨整潔,沒有半分雜亂,與周遭破敗街巷格格不入,足以見得居住之人極為克製謹慎。
    “就是這裏。”陸驚淵輕聲道。
    兩人對視一眼,放緩腳步,緩緩走上前。
    未待抬手叩門,屋內已然傳來一道低沉沙啞、略帶滄桑的男聲:“夜深客稀,鋪門已關,明日再來問診。”
    聲音沉靜警惕,帶著常年避世的防備。
    謝無珩心口微顫,這聲音雖曆經歲月滄桑,略有改變,可依稀能辨出當年沉穩厚重的影子。
    是他。
    一定是他。
    陸驚淵抬手,輕輕叩了三下木門,力道輕緩,語氣壓低:“先生隱世行醫,不為問診,隻為尋一位故人舊部。”
    屋內瞬間寂靜無聲。
    片刻後,屋內燈火輕輕晃動,木門“吱呀”一聲,從內緩緩拉開。
    一名身著灰布長衫、麵容清瘦滄桑的中年男子立在門後。他鬢角微霜,眉眼深邃,掌心布滿常年握刀、拉弓、抓藥留下的厚繭,脊背依舊挺直,哪怕隱於市井,也藏不住昔日軍旅沉澱的風骨。
    正是隱姓埋名三年的蘇慎。
    蘇慎目光銳利如鷹,一瞬掃過兩人,眸光沉沉,滿是警惕與審視。三年蟄伏,他日日提心吊膽,躲避柳承淵的追殺,早已對所有陌生人極度敏感。
    可當他目光落在謝無珩臉上時,整個人驟然一僵,瞳孔猛地收縮,呼吸瞬間停滯。
    那張清雋清冷的眉眼,那與生俱來的傲骨沉靜,與當年年少的侯府小公子,一模一樣。
    時隔三年,故人遺孤,竟真的出現在他眼前。
    蘇慎身軀微顫,雙手不自覺攥緊,眼底翻湧著壓抑三年的酸澀、愧疚與狂喜,無數情緒交織,幾乎失態。
    “你……”他喉結滾動,聲音沙啞幹澀,難以成句。
    謝無珩看著眼前滄桑疲憊的舊部長輩,想起當年侯府鼎盛之時,此人忠心護主、隨父兄征戰四方、誓死守衛侯府的模樣,鼻尖驟然一酸,眼底泛起溫熱。
    他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微微垂眸,低聲道:“蘇統領,別來無恙。”
    短短四字,徹底擊碎蘇慎三年的隱忍偽裝。
    他猛地側身,迅速將兩人拉入屋內,反手急速關門落栓,動作幹脆利落,依舊是軍旅之人的警覺本能。
    屋內狹小簡陋,擺滿草藥與陳舊藥架,氣息清淡苦澀。
    確認門窗緊閉、無人窺探之後,蘇慎再也繃不住緊繃的心弦,身軀微微顫抖,對著謝無珩深深躬身,聲音哽咽,滿是愧疚自責:“屬下蘇慎,未能護好侯府,未能護住侯爺與公子,罪該萬死!”
    三年來,他日夜活在愧疚與悔恨之中。當年他奉命外出調兵,歸來之時,侯府已是血海煉獄,滿門殉難,屍橫遍野。他強忍悲痛,隱姓埋名,苟活於世,隻為留存一線生機,等待來日可為侯府翻案雪冤之人。
    謝無珩連忙伸手扶住他,聲音輕而堅定:“不關你的事,是柳承淵蓄謀已久,布局滔天,非你所能阻攔。你能活下來,留存線索,已是萬幸。”
    陸驚淵立在一旁,安靜佇立,不插話、不打擾,默默為兩人守住此刻的重逢,眼底帶著沉斂的鄭重。
    蘇慎直起身,眼眶泛紅,深深看著眼前長大的少年,感慨萬千:“三年了,屬下日日蟄伏,夜夜難眠,終於等到公子歸來。屬下未敢忘卻侯府血海深仇,從未停止搜集柳承淵罪證!”
    他抬眼看向陸驚淵,眸光帶著審視與疑惑:“這位是?”
    “陸驚淵。”陸驚淵主動開口,坦誠相告,“錦衣衛統領,如今與我一同查案,為侯府翻冤。”
    蘇慎瞳孔驟縮,瞬間戒備起身,眼神淩厲:“錦衣衛?當年抄侯府、執行屠戮之人,便是錦衣衛!公子怎能與他們為伍?”
    三年執念,根深蒂固,他對錦衣衛恨之入骨,一時間難以接受眼前局麵。
    謝無珩立刻輕聲安撫:“蘇統領,當年慘案另有隱情,陸驚淵並未參與屠戮,且三年來一直暗中追查冤案,助我取證,護我性命,值得信任。”
    他字字篤定,句句真誠。
    蘇慎看著謝無珩堅定的眼神,又看向陸驚淵坦蕩沉穩、毫無陰私的模樣,緊繃的身體,才緩緩鬆弛些許。
    陸驚淵順勢開口,沉聲道:“蘇統領蟄伏三年,手握真相與罪證,是唯一能扳倒柳承淵之人。如今我們手握大理寺終審卷宗,隻差核心人證、物證,還望統領相助。”
    蘇慎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心緒,重重點頭,眼底燃起沉寂三年的烈火:“屬下願傾力相助!當年柳承淵勾結北狄,私通外敵,篡改軍情,構陷侯爺通敵叛國,所有往來密信、黨羽名單、賄賂證據,屬下盡數暗中留存!”
    他轉身走到最內側藥架前,伸手推開層層草藥,露出牆體暗格,從中取出一隻油布層層包裹的古樸木盒。
    木盒陳舊古樸,沾滿歲月塵埃,卻被保存得完好無損。
    蘇慎雙手捧著木盒,鄭重遞至謝無珩麵前,聲音沉重肅穆:“公子,這裏麵,是柳承淵罪證全貌,是侯府三百七十一條人命的公道!”
    三年隱忍,三年蟄伏,三年拚死留存的所有真相,盡數在此。
    謝無珩指尖微顫,伸手接過木盒,掌心沉甸甸的,壓著滿門冤屈,壓著三年血淚,壓著遲來的真相。
    窗外夜色深沉,風雨欲來。
    屋內燈火微弱,卻照亮了沉冤得雪的唯一曙光。
    隱忍三年,等待三年,追查三年。
    今日,證據在手,人證俱全。
    柳承淵滔天罪跡,終於大白有望。
2024, LCREAD.COM 手機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