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沉落，街巷寂靜無聲。
    兩人沿著河道僻靜小路，一路慢行折返隱秘宅院。謝無珩始終半扶著陸驚淵，步履穩緩，不敢有絲毫顛簸，生怕牽動他肩頭未愈的重傷。
    陸驚淵大半重量都輕倚在他肩頭，溫熱的呼吸落在夜風裏，臉色依舊泛著病態的蒼白，肩頭傷口雖已包紮妥當，可一路輕微晃動，依舊隱隱滲出血色，染紅了外層布條。
    一路無話，卻並不尷尬。
    經昨夜生死並肩，兩人之間早已無需過多言語，無聲的相伴，便是最安穩的妥帖。
    回到胡同深處的私宅，謝無珩反手落鎖，隔絕外界所有耳目喧囂，轉身便扶著陸驚淵走入內室，小心扶他落座。
    “你別動，我去打溫水，重新給你換藥。”謝無珩低聲叮囑，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認真。
    昨夜倉促在河灘包紮，傷口沾染過水氣與塵土，極易發炎惡化，加之陸驚淵強行運功突圍，傷口必然撕裂，絕不能敷衍處置。
    陸驚淵看著他忙前忙後的清瘦背影，眼底盛滿溫柔暖意，微微頷首，乖乖靜坐等候。
    不多時，謝無珩端來溫水，拆開染血的布條。
    昨夜尚且規整的傷口，此刻邊緣紅腫外翻，血絲層層滲出，看得人心頭發緊。他屏氣凝神，動作輕柔至極，細細擦拭血汙，重新上藥包紮，每一個動作都小心翼翼，生怕弄疼分毫。
    陸驚淵垂眸，目光一瞬不瞬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
    少年素來清冷孤絕，一身傲骨從不服軟，常年提劍獨行，殺伐果決，從不會對任何人溫柔相待。可如今，卻為他洗手療傷，眉眼溫順，滿心牽掛。
    這份來之不易的軟意，是他此生最珍視的東西。
    “好了。”謝無珩打好布結，微微鬆了口氣，抬眼看向他，神色鄭重，“接下來三日，你必須靜心靜養，不可動武、不可運功、不可勞心費神，查案之事暫且擱置。”
    陸驚淵失笑，輕輕拉住他的手腕，將人拽至身前站定：“我傷勢無礙，隻是皮肉傷，不礙事。”
    “無礙也不行。”謝無珩微微蹙眉，語氣執拗，“昨夜你內力耗空，又添外傷內傷，強行硬撐隻會傷了根本。你若執意逞強，後續查案出了差錯，得不償失。”
    他從前孤身複仇，深知傷病纏身、強行行事的後果，絕不讓陸驚淵冒此風險。
    陸驚淵看著他認真執拗的模樣，心頭一暖，不再反駁，順從點頭：“好，我聽你的，靜心養傷，絕不逞強。”
    謝無珩這才放下心來，收拾好藥碗，轉身將懷中那本泛黃的卷宗取出，輕輕攤開在桌案之上。
    燭火搖曳，映著卷宗上陳舊模糊的字跡，每一條偽造供詞、每一份虛假證物，都字字刺目，寫滿了侯府滿門的冤屈。
    他指尖輕輕拂過紙頁，眸底覆上一層冰冷的寒意。
    昨夜倉促翻閱，心緒激蕩，未能細細推敲，此刻靜下心來細看，才發現卷宗末尾，留有一處極其隱晦的落款。
    那不是當年主審官的筆跡，而是一枚極小的、幾乎被墨跡掩蓋的私章印記——舊部衛，蘇。
    謝無珩眸光驟然一凝。
    “蘇？”
    他低聲呢喃，心頭猛地一顫。
    靖安侯府麾下，曾有一支專屬親衛，名舊部衛，個個忠心耿耿，誓死追隨侯府，而這支親衛的統領，恰好姓蘇。
    正是三年前慘案之中，唯一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蘇統領。
    當年侯府傾覆，滿門殉難，府中親衛盡數戰死，唯獨蘇統領不知所蹤，三年來杳無音信，他一度以為對方早已殞命，埋骨荒塵。
    沒想到，這人竟在當年的終審卷宗上，悄悄留下了私章印記。
    陸驚淵見狀，忍著身體不適微微俯身，目光落在那枚細小印記之上，眸底瞬間閃過精光：“這是刻意留下的暗記。”
    “柳承淵當年銷毀所有有利證據，篡改全盤卷宗，絕不會允許任何疑點留存。這枚私章能藏在卷宗末尾，不被發現，必然是蘇統領冒著性命風險，偷偷刻印留存。”
    謝無珩心神激蕩，指尖微微發顫：“他還活著。”
    若是蘇統領尚存於世，那當年侯府冤案的所有細節、柳承淵通敵構陷的鐵證、暗中勾結的黨羽名單，他定然盡數知曉。
    這是他們追查三年，從未尋到的最大突破口。
    “不錯。”陸驚淵神色凝重，緩緩開口，“此人是目前唯一掌握核心真相的人，隻要找到他，冤案便可撬動大半，柳承淵的罪證，便再也無從遮掩。”
    三年來他暗中查遍所有線索，皆是斷鏈、空白、人為銷毀，如今終於尋到一處真實可靠的突破口。
    謝無珩抬眼，眼底滿是堅定：“我們必須盡快找到他。”
    “別急。”陸驚淵輕輕按住他的手背，沉聲安撫，“柳承淵勢力遍布京城，耳目無數，貿然搜尋極易打草驚蛇。蘇統領刻意隱匿蹤跡三年，必然是在蟄伏取證，若是我們動靜太大，反而會連累他暴露遇害。”
    他稍作沉吟，立刻理清思路，有條不紊安排：“我即刻命暗衛暗中排查，重點搜尋京城內外、姓蘇的舊部殘身，低調尋訪，絕不張揚。”
    “且昨夜大理寺一戰，柳承淵必然震怒，全城戒備升至頂峰，我們暫且蟄伏宅中，靜待暗衛消息，不急於一時。”
    謝無珩冷靜下來，緩緩點頭。
    他知曉陸驚淵思慮周全，此刻隱忍蟄伏，才是最穩妥的選擇。
    燭火靜靜搖曳，屋內氣氛沉靜卻暗藏希望。
    從前漫漫黑夜，孤身獨行，滿目絕望，看不到半點昭雪的曙光。可如今，手握卷宗疑點，尋得舊部線索，前路終於破開一道微光。
    隻要找到蘇統領，沉冤便有望昭雪，仇人便有望伏法。
    謝無珩抬眼看向身側靜養的陸驚淵，心頭暖意湧動。
    若不是此人不懼凶險、孤身斷後，拚死護他帶出卷宗，這唯一的線索，永遠深埋塵埃，永無見天之日。
    “陸驚淵。”他輕聲喚他名字。
    “我在。”陸驚淵應聲抬眸，目光溫柔落於他臉上。
    謝無珩看著他蒼白的麵容，認真開口：“等這件事結束，冤案昭雪，仇人伏法，我便不再執著仇恨。”
    “往後，我陪你。”
    短短一句話，輕如燭火微風，卻重如千鈞。
    三年仇恨枷鎖，三年孤苦執念，在遇見他之後，早已慢慢鬆動。他不再隻想複仇落幕、孑然一身，他想和這個人，熬過風雨，走過餘生。
    陸驚淵渾身一震，眸底瞬間漾開極致溫柔的笑意，抬手輕輕握住他的手，指尖緊扣，字字鄭重：“好。”
    “我等你。”
    夜色漫長，風雨未停，朝堂暗湧依舊洶湧。
    可兩顆心緊緊相依，握著唯一的真相線索，靜待時機，靜待破曉。
    黑暗終會散盡，沉冤終得昭雪，風雨終會落幕，往後歲歲年年，風雨同舟，不離不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