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的風驟然靜止，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碎成點點光斑，落在相擁的兩人身上，溫柔得不像話。
    謝無珩靠在陸驚淵懷中，能清晰感受到對方胸膛傳來的溫熱觸感，還有那沉穩有力的心跳，與自己慌亂失控的心跳交織在一起，攪得他心神大亂。
    方才那一瞬間，毒刀逼近後背，避無可避的絕望湧上心頭時，是這道玄衣身影，不顧一切地衝過來，將他牢牢護在懷裏，替他擋下了所有致命凶險。
    原來，他從未真正離開。
    從渡口別離，到踏入黑風嶺，一路的暢通無阻，一路的無聲周全，全都是因為，這個人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後，藏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寸步不離地守護著他。
    謝無珩抬著眼，怔怔地看著陸驚淵。
    眼前的男人，眉頭依舊緊蹙，深邃的眸子裏滿是未散盡的後怕與急切，平日裏冷峻的眉眼，此刻全是不加掩飾的擔憂，指尖緊緊扣著他的手臂，力道不大，卻滿是生怕失去的慌亂。
    沒有算計，沒有試探，沒有立場對立，沒有血海深仇。
    此刻的陸驚淵，隻是一個單純在意他、害怕他受傷的普通人。
    謝無珩的心跳，愈發失控，耳尖的紅暈蔓延至臉頰，連帶著脖頸都泛起淡淡的粉色，渾身僵硬，忘了掙紮，忘了推開，忘了他們之間本應勢同水火的關係。
    他堅守了三年的冰封心防，在這生死一瞬的相擁與守護下，徹底裂開一道大口子，再也無法拚湊完整。
    “說話！有沒有傷到哪裏？”陸驚淵見他久久不語，心底的慌亂更甚，再次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雙手小心翼翼地鬆開他，卻依舊護在他身側，從上到下仔細檢查，生怕他被毒刀蹭到分毫。
    直到確認他周身完好，沒有半點傷痕，連一絲皮肉擦傷都沒有，陸驚淵一直緊繃的心弦，才終於緩緩鬆開，後背已然驚出一層薄汗。
    方才那一幕，是他這輩子從未有過的恐慌。
    他不敢想象，若是自己晚來一步，若是沒能及時護住謝無珩，後果會是怎樣。
    一想到那人會被淬毒的刀刃刺中，會陷入危險，他就覺得渾身冰冷，連內力都幾乎紊亂。
    謝無珩終於回過神，猛地回過神來，下意識地用力推開陸驚淵，後退數步，迅速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慌亂地別開眼，不敢再與他對視。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未平複的沙啞，還有刻意偽裝出來的清冷疏離：“我沒事，多謝陸統領出手相救。”
    刻意生疏的稱呼，刻意冰冷的語氣，都在拚命掩飾著心底翻湧的情緒，掩飾著那份早已不受控製的心動。
    他不能慌，不能亂，更不能沉淪。
    血海深仇還未報，侯府冤屈還未雪，他和陸驚淵之間，隔著太多太多的恩怨，根本沒有資格談情說愛，更沒有資格心安理得地接受這份守護。
    陸驚淵看著他慌亂躲閃、強裝冷漠的模樣，看著他耳尖那抹藏不住的緋紅，眸底掠過一絲了然，還有一絲心疼的柔和。
    他太清楚謝無珩的倔強，清楚他用冷漠包裹著脆弱，用恨意偽裝著心軟。
    他沒有戳破，沒有步步緊逼，隻是安靜地站在原地，放緩了語氣，聲音低沉而溫柔：“沒事就好。”
    簡單三個字，卻包含了千言萬語的擔憂。
    一旁被救下的女子，看著眼前這微妙的氛圍，看著兩人之間暗流湧動的情愫，一時有些不知所措，隻能躬身再次道謝：“多謝兩位公子相救，小女子蘇晚晴，乃是蘇州蘇家之人，此次是前往京城探親，沒想到在這黑風嶺遭遇劫匪，若不是二位公子，小女子今日定然難逃一劫。”
    謝無珩收斂心緒，壓下眼底所有慌亂，重新恢複了往日的清冷，對著蘇晚晴微微頷首，沒有多言。
    陸驚淵則抬眼，語氣平靜：“蘇姑娘日後趕路，需多帶護衛，避開偏僻山路，此次隻是僥幸，不可再冒如此風險。”
    “多謝公子提醒，小女子記下了。”蘇晚晴乖巧應下，又從馬車上取出一袋銀兩，遞到兩人麵前，“小小謝意，不成敬意，還請兩位公子收下。”
    “不必。”謝無珩與陸驚淵異口同聲開口，語氣堅定，全然拒絕。
    他們本就不是為了錢財出手，這些俗物，於他們而言，毫無意義。
    蘇晚晴見狀，也不再強求，隻是再次深深行禮，而後帶著護衛，匆匆收拾現場，駕著馬車離開了黑風嶺，不打擾兩人獨處。
    林間再次恢複了安靜，隻剩下謝無珩與陸驚淵兩人，氣氛微妙而繾綣，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劍拔弩張與針鋒相對。
    謝無珩握緊碎雪劍，指尖泛白，沉默良久，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疲憊：“陸統領，你為何要如此？”
    “我們早已約定，分道揚鑣，再不相見。你明明已經離開，為何還要跟著我，為何還要護著我？”
    “我們之間，隔著血海深仇，立場對立，本就不該有任何牽扯，你這樣做，到底是為了什麼？”
    他看著陸驚淵的眼睛，眸底滿是迷茫與掙紮，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待。
    他想要一個答案，一個能說服自己，也能解釋這一切的答案。
    陸驚淵緩步上前，沒有靠近，隻是站在一個讓他安心的距離，目光鄭重而坦蕩，直直看向他的眼底，聲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
    “我知道，我們之間隔著恩怨，隔著立場，隔著所有不該跨越的鴻溝。”
    “我也知道，你恨我，恨我所在的錦衣衛，恨朝堂之人。”
    “但謝無珩，我護著你，從來不為別的，隻為你這個人。”
    “從在落霞穀認出你的那一刻起，我就下定決心，要護你周全，要查清當年侯府舊案，還你一個公道，還靖安侯府一個清白。”
    “我對你的心意，無關朝堂，無關立場，無關仇恨，隻是單純地，想要對你好，想要守著你，不想讓你受半點傷，不想讓你再孤身一人麵對所有凶險。”
    “我知道你很難相信，我也不逼你立刻接受，我可以等，等你放下仇恨，等你願意相信我，等你願意給我一個機會。”
    “但我絕不會離開你，無論你怎麼趕我，怎麼疏遠我，我都會一直跟著你，護著你，直到真相大白，直到你平安無虞。”
    直白而熾熱的心意，毫無保留地袒露在謝無珩麵前，沒有半分虛假，沒有半分算計，隻有滿滿的真誠與堅定。
    謝無珩渾身一震，怔怔地站在原地，眸底翻湧著滔天巨浪，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倔強，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心底的冰層，徹底融化，再也壓製不住那份洶湧而來的心動。
    他看著眼前眼神滾燙、語氣堅定的男人，鼻尖一酸，眼眶莫名有些泛紅。
    三年來，他孤身一人，在黑暗中掙紮，在仇恨中前行，從未有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從未有人，這樣不顧一切地偏愛他，守護他。
    原來，他也可以被人這般放在心尖上，這般用心嗬護。
    謝無珩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哽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能任由心底的情緒肆意蔓延。
    陸驚淵看著他泛紅的眼眶，心疼不已，緩緩伸出手，想要觸碰他的臉頰，卻又怕驚擾到他，最終隻是輕輕落在他的肩頭，力道溫柔而珍重。
    “別怕，我在。”
    “以後，再也不會讓你一個人了。”
    簡單的兩句話，成為了壓垮最後一道心防的稻草。
    謝無珩再也忍不住，眼眶微微濕潤，長久以來的孤獨、疲憊、掙紮，在這一刻，盡數消散。
    他沒有再推開陸驚淵，沒有再刻意疏遠，隻是靜靜地站在原地，任由對方溫柔地扶著自己的肩頭。
    林間微風拂過，卷起兩人的衣袂，白衣與玄衣相依，恩怨與情愫交織。
    這一次，情難自抑，再難割舍。
    所有的對立與仇恨，都抵不過一句“我在”，抵不過這份義無反顧、跨越一切的守護與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