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幽冥司的例會大殿早已坐滿了同僚，一排排陰差整整齊齊落座，氣氛熱熱鬧鬧。
    大家趁著科長沒來的空檔，湊在一起七嘴八舌嘮著家常，無非是本月接引業績、魂魄歸檔數量、誰這個月又被扣了小額俸祿、誰值守摸魚被抓了現行。
    “溫寧！你可算回來了！休假休舒服了？”
    “快說說，你這個月業績咋樣？有沒有拖咱們小隊後腿啊？”
    “我這個月還差三單績效，愁死了！”
    此起彼伏的問話落在耳邊，溫寧卻半點沒聽進去。
    他整個人坐在位置上，腦袋空空的，眼神渙散地盯著地麵，思緒早就飄回了人間，飄回了方才和謝隨的對話裏。
    前世的羈絆、溫熱的鮮血、能救下謝隨的特殊血脈、還有那句遲遲沒有答案的喜歡……一堆亂七八糟的疑問纏在腦海裏，繞來繞去，讓他根本分不出心思應付周遭的喧鬧。
    就在他出神對外界渾然不覺的時候，大殿入口傳來一陣沉穩又帶著壓迫感的腳步聲。
    喧鬧的大殿瞬間鴉雀無聲，所有陰差齊刷刷坐直身子，噤若寒蟬。
    閻科長背著雙手，帶著麵具，不用猜麵具底下肯定板著一張嚴肅的臉。
    他邁著方正的步子走了進來。一身地府官服穿得一絲不苟，往講台前一站，清了清嗓子，開啟了每月例行的官方廢話輸出。
    “諸位同仁，靜一靜，開會了啊。”
    他雙手背在身後，目光掃過全場，語調端得四平八穩，滿是地道的官僚腔調。
    “首先，我簡單講兩句。本月，咱們幽冥接引第三小隊，整體工作態勢，總體向好、局部滯後。大方向是穩的，但是細節把控，還有很大的上升空間。咱們做陰差的，值守陰陽、引渡魂魄，看似是千年不變的尋常工作，但是日日新、月月新，思想覺悟不能老化，工作態度不能鬆懈！”
    “不要覺得地府工作穩定就可以躺平！新時代幽冥工作，講究的是精細化歸檔、規範化接引、高效化履職！不能守舊、不能懈怠、不能摸魚！”
    他滔滔不絕，句句都是空泛的場麵話，聽得在場一眾陰差眼皮打架。
    全場所有人都乖乖低頭聽講，唯獨最後排的溫寧，依舊腦袋放空，眼神呆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連閻科長上台說話都毫無察覺。
    閻科長掃視全場，一眼就逮住了這個全程走神的顯眼包。
    原本平緩的語調瞬間拔高：“溫寧！最後排的溫寧，你站起來！”
    聲音洪亮，響徹整座大殿。
    旁邊鄰座的陰差嚇得一哆嗦，連忙伸手悄悄戳了戳溫寧的胳膊，壓低聲音急道：“醒醒醒醒！溫寧！閻科長喊你呢！趕緊起來！”
    溫寧猛地回神，混沌的腦子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懵懵懂懂地站起身，一雙眼睛濕漉漉的，眼巴巴地望著講台上的閻科長，一臉茫然。
    全場目光瞬間齊刷刷落在他身上，安靜得落針可聞。
    閻科長看著他這副神遊天外的模樣，當場歎了口氣，轉頭對著全場同僚，痛心疾首地開口：
    “各位同仁，大家都看看啊！這就是咱們團隊的反麵典型、鮮活教材！大家引以為戒！”
    他背著手踱了兩步，開始了超長待機的例行說教。
    “咱們第三小隊，這個月整體績效排名，全幽冥司低幅倒數第二！馬上就要墊底了！我再三強調，穩進度、提效率、補短板、強弱項！可總有個別同誌，思想鬆散、作風漂浮，上班走神、休假鬆懈！”
    “我知道，大家常年值守陰陽，工作枯燥、常年無休，辛苦是肯定的！但是！崗位有職責、履職有擔當！既然拿著地府俸祿，就要恪盡職守！不能因為工作瑣碎就放鬆要求，不能因為常年平穩就麻痹大意！”
    “月度歸檔差錯、超時引渡、值守脫崗，這些細碎問題，本月頻發！細節決定成敗，小事成就大局！千裏之堤潰於蟻穴，咱們整個團隊的榮譽，不能毀在個別同誌的鬆懈上！”
    閻科長越說越上頭，唾沫橫飛，句句都是翻來覆去的套話。
    “我不針對任何人，我隻針對工作態度！咱們不求拔尖出彩，但求不掉隊、不拖後腿！下個月，所有人自查自糾，整改工作作風，壓實工作責任！誰再走神摸魚、消極怠工，直接扣績效、扣年俸，通報公示！絕不姑息！”
    他說著，又狠狠看向依舊懵站著的溫寧：“溫寧，你來說說！聽完我剛才的總結，結合咱們小隊的現狀，你自我反思一下，談談你的工作問題和後續整改思路！”
    溫寧腦子還是空的。
    方才閻科長叭叭叭一大段官話，他半個字都沒聽進去，腦子裏來回飄的全是謝隨那句輕輕的“我不想再追究過往”。
    突然被點名要發言，他整個人呆呆木木的，站在原地眨了眨眼，大眼茫然地看著閻科長。
    全場幾十號陰差默默低頭憋笑，沒人敢出聲。
    溫寧硬著頭皮，憑著多年開會被訓的本能，胡亂拚湊幾句套話。
    “我、我反思……我思想不夠進取。工作站位不夠高。細節把控不夠嚴。”
    他停頓兩秒，實在編不出來，老老實實低頭認錯。
    “以後我一定端正態度、緊跟團隊、補齊短板、絕不拖後腿。請科長監督。”
    一套標準認錯台詞行雲流水，毫無真情實感，純純地府開會模板背誦。
    閻科長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他居然還能接住話。
    原本醞釀好的一大段長篇訓斥卡在喉嚨裏，上不去下不來，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最後隻能狠狠擺手。
    “行了行了！站著吧！態度勉強過關，但落實才是根本！”
    他重新轉回講台，繼續自己滔滔不絕的官僚發言。
    “我再強調最後幾點，大家記在心裏、落實在行動上！第一，提高思想站位，認清當前幽冥引渡工作新形勢、新要求！第二，細化每日台賬，魂魄登記、時辰歸檔、陰陽對接，一個都不能錯！第三，杜絕鬆散懈怠，杜絕無故走神、無故脫崗、心思外飄！”
    “我不管你們私下有什麼私事、什麼心思，上了崗，就要一心一意！地府的工作，容不得半點私心雜念！”
    溫寧乖乖站著，耳朵聽著，腦子繼續飄。
    他心裏還在反複琢磨謝隨下午的眼神。
    ——他到底是不想查過往，還是不敢告訴他？
    ——他喜歡自己，到底是真心，還是另有緣由？
    越想越亂。
    好不容易熬到閻科長廢話講完。
    “希望下個月，我們小隊逆風翻盤，摘掉倒數名次！大家有沒有信心！”
    全場陰差整齊劃一如複讀機：“有！”
    閻科長滿意點頭：“散會！”
    話音落下，所有陰差瞬間解放，收拾記錄本三三兩兩往外走。
    剛才戳溫寧的那個同事湊過來，小聲調侃：
    “可以啊溫寧，剛才都走神走成那樣了還能圓回來，你現在摸魚水平越來越高了。”
    溫寧勉強扯了扯嘴角，沒什麼心思說笑。
    眾人走得七七八八，大殿很快空曠下來。
    他慢悠悠收拾東西，拖在最後，一步三晃。
    閻科長整理著本子，瞥他一眼，無奈道：“溫寧，你最近狀態真不對。休假回來魂都丟了，下次再開會走神，我真扣你績效。”
    “知道了科長。”溫寧乖巧應聲。
    走出幽冥大殿，地府常年昏暗沉沉，陰風拂麵，冰冷枯燥。
    三百年了，他日日待在這種地方，早已習慣麻木。
    可自從遇見謝隨，他忽然覺得地府好冷清，過往的日子好單調。
    人間有煙火，有飯菜熱氣，有謝隨溫柔的眼神。
    可他偏偏藏著那麼多不為人知的秘密。
    溫寧沿著地府長橋慢慢走著，指尖輕輕撫過自己心口，又低頭看了看掌心。
    幻境裏流出的溫熱血液，觸感真實得可怕。
    他低聲喃喃自語：
    “到底……前世發生過什麼啊……”
    與此同時——
    玄門，藏書閣深處。
    謝隨一頁頁翻過沉寂萬年的秘卷。
    昏暗光線下，他眉目清冷。
    唐不凡的話在心底反複回響：
    溫寧是元血古宗最後的後人。
    元血古宗。
    盤古開天辟地，身軀化山河、精氣化風雲，一滴本源精血伴一柄先天血器脫離主軀，落於混沌餘澤之地。
    這滴盤古精血蘊生出第一尊血脈始祖，先天承載開天之力、混沌血韻，以此立族，世代繁衍，定名遠古血宗。
    最初的千萬年，玄門初創，根基淺薄，天道法則尚未穩固，世間戾氣橫行、妖魔肆虐，修仙者屢屢遭劫、神魂易損、肉身難續。
    彼時的遠古血宗與世無爭，居於混沌秘境，卻心懷蒼生。
    血脈始祖憐憫玄門修士修行不易，主動與初代玄門掌門締結盟約，血宗血脈為玄門頂級修士滋養神魂、修補修行隱患，化解天道修行帶來的反噬舊疾。
    而玄門則為血宗守護秘境結界，庇護血宗族人安穩繁衍，替血宗隔絕三界紛爭侵擾。
    那是玄門與血宗最和睦的歲月。
    兩脈同源共生相輔相成，玄門得以壯大興盛，血宗得以安穩存續，三界一派平和。
    盤古精血衍生的血脈太過逆天，超脫三界六道規則，不受天道輪回束縛，可逆天改命、可扭轉生死、可破天道封禁。
    久而久之，這份超脫秩序的無上力量，引來天道深深忌憚。
    天道判定：血宗血脈紊亂三界平衡，是逆天不祥之根。
    天道暗中施壓，挑撥玄門與血宗的關係。
    無數流言席卷三界，傳言血宗族人以血為術、嗜殺無道、以生靈魂魄滋養血脈，是三界邪魔源頭。
    心性淺薄的玄門修士漸漸被流言蠱惑，對血宗心生戒備與敵視。
    唯有曆代玄門掌教、核心長老知曉真相，默默維係兩脈平衡，可兩脈之間的裂隙，已然悄然滋生，不複往日純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