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一章謝隨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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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溫柔漫過床沿,落在溫寧泛紅的臉頰上。
謝隨靜靜看著眼前滿眼歡喜誠的少年,心底卻壓著一層無人知曉的沉霧。
心念落定,謝隨抬手,指尖輕輕蹭了蹭溫寧的發頂,輕聲開口:“溫寧,我想和你聊聊我以前的故事,你願意聽嗎?”
溫寧眼睛亮得很,立刻點頭,乖乖坐直身子:“我願意,你說什麼我都聽。”
謝隨望著他澄澈的眼眸,緩聲開啟了塵封二十二年的往事。
“我和林硯,是一師同門的師兄弟,他是我師兄。”
“二十二年前,玄門爆發了一場曠世大戰,山門崩塌,弟子死傷無數。那場戰亂裏,我的肉身徹底損毀,神魂瀕臨潰散。是我師父舍不得我那一縷殘魂,逆天借取山門地脈靈氣,耗盡半生修為,硬生生為我重塑骨肉續上神魂,把我從生死邊界撈了回來。”
“可逆天重生違逆天道輪回,代價很重。我重生之後,身軀退回八歲孩童模樣,前世所有記憶盡數清空。師父獨自扛下漫天雷劫,道基受損嚴重,沒過多久就閉關隱入後山秘境,幾乎不再現世。”
溫寧安靜聽著,心底軟軟發酸。
“偏偏就在我重塑身軀,落地山門的那一天,一個來路神秘的陌生人,帶著年少的林硯登門拜師。”
謝隨語氣輕緩,卻藏著常年壓在心底的疑惑。
“按玄門規矩,入門先後定輩分。我先落地、先拜入師門,林硯明明是後來者,理應喚我師兄。可師父當年反常至極,執意敲定排行,勒令尚且年幼的我,必須喊晚來的林硯一聲師兄。”
“那時候我年紀太小,不懂緣由,也曾追著師父反複詢問為什麼。可每一次,師父都隻是笑著摸我的頭,閉口不答。師門裏所有長輩弟子,也對此事、對我失憶重生的過往,全部閉口不談。玄門之中,像是統一封住了這段往事,沒人敢提,也沒人多說一句。”
“從那之後,我和林硯便成了同門師兄弟。”
謝隨視線落向窗外遠山,眼底掠過一抹悠遠的悵然。
“師父閉關前,最疼我們兩個,日日帶著我們修術、練劍、悟道。可他透支地脈靈氣為我逆天重生,根基損耗太重,閉關之後,就再也沒能出來好好看我們一次。”
“那時候我和林硯,都是半大的孩童,孤零零守著空蕩蕩的山門,幾乎算是彼此相依為命。”
“我看著冷淡寡言,失憶之前的性子更是沉穩內斂,哪怕隻剩孩童軀殼,心境也從來不像真正小孩。我一直把林硯當成需要照看的小師弟。可相處越久,我越能察覺不對。”
“年少的林硯不愛說話,安靜得過分。他看著溫順乖巧,眼底卻總壓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重,藏著很多旁人讀不透的東西。我也曾隨口問過他的家事、來路,他次次淡淡避開,不願多言。”
“師父閉關之後,師門掌門之位空懸許久,最後由我師父的師弟,玄真長老代管山門。”
說到這個名字,謝隨語氣微冷。
“玄真長老心胸狹隘,為人刻薄自私,極其看重門第出身。他知曉林硯來路不明、無師門根基、是半路登門的外門子弟,心底一直輕視鄙夷,打從一開始就處處針對他。”
“那幾年,山門裏所有最苦、最累的雜活,全都壓在了年幼的林硯身上。”
“破曉時分要獨自上山劈柴挑水,整座後山竹林的枯枝爛葉,要他一人清掃幹淨;正午烈日最盛時,要蹲在丹房外洗刷成堆的煉丹瓦罐、擦拭厚重銅器,指尖常年被藥汁浸得發僵脫皮;入夜之後,還要獨自看守藏經閣,整理堆積如山的殘破古籍、修補破損卷軸,常常忙到深夜才能歇息。”
“山門雜役的活計,也全由他頂替。膳房洗菜、劈柴、收拾殘羹,殿內掃地、鋪席、焚香,四季無休。別的孩童修術悟道、安穩修行,他卻日日奔波勞碌,連正經打坐的時間都少得可憐。”
溫寧聽到這裏,鼻尖微微發酸,小聲嘟囔:“也太欺負人了……他那時候才多大啊。”
謝隨輕輕頷首,繼續往下說。
“最開始,我並未過多過問。我那時剛重塑身軀,失憶懵懂,對所有人、所有事都帶著疏離。加之林硯性子太過沉默陰沉,心思太深,我總覺得他心思難測,沒必要刻意親近,更沒必要為一個看似陌生的人出頭樹敵。”
“真正讓我改觀,是在一個深秋的寒夜。”
“我天生帶著這一身沉屙舊疾,也就是我如今時時發作的腑髒舊傷。那場仙門大戰留下的病根紮根神魂,加之旁人嫉妒我天賦過高,暗中對我下了噬癮香。”
“噬癮香無色無味,隱匿經脈,平日毫無征兆,一旦入夜寒氣滋生,便會瘋狂拉扯五髒六腑,舊疾疊毒痛。”
“那一夜毒疾同時爆發,我獨自縮在臥房角落,渾身發冷,髒腑像被無形的手反複擰絞碾壓。痛意一層層往上翻湧,四肢僵硬發麻,連抬手運轉靈氣的力氣都沒有,隻能蜷著身子死死忍耐。”
“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無人察覺我的異樣,唯獨林硯。”
他不知何時站在門口,安安靜靜看著蜷縮在地的我,輕聲開口:“你怎麼了?”
我那時痛得心煩意亂,語氣生硬冷淡:“不用你管。”
他沒有退開,依舊站在原地,語氣平平:“不用我管?我是你師兄。”
我又氣又煩,冷聲回他:“莫名其妙。”
夜色裏,年少的林硯輕輕應了一聲,坦然承認:“是,我是挺莫名其妙。”
我抬眼瞪他,心底帶著幾分慍怒:“看夠熱鬧了嗎?”
他站在門邊,身形瘦小,眼神卻黑沉沉的,半點笑意也無:“沒有。”
我那時又疼又氣,心底滿是不耐,隻覺得這人偏執又古怪。
可下一瞬,他忽然俯身靠近,精準看穿我體內紊亂的氣息,淡淡開口:“你中毒了。”
我喘著粗氣,勉強應聲:”噬癮香。”
年幼的林硯不懂這些陰毒門道,眨了眨眼,認真追問:“什麼是噬癮香?”
“我忍著翻湧的劇痛,極簡解釋給他聽:”一種陰門毒術,依附神魂舊疾而生,入夜發作,蝕腑擾脈。此毒隻有玄真長老一人持有,解藥也在他手中,旁人無解。””
話音落下,小小的林硯沉默片刻,眼底掠過不屬於孩童的陰翳。
他看著我痛苦蜷縮的模樣,語氣平靜得嚇人:“我解不了你的毒。”
我心底早已了然,淡淡默認。
可下一秒,林硯抬眼,字字清晰:
“但我可以幫你報仇。”
謝隨說到這裏,微微停頓,眼底掠過一絲複雜舊色。
溫寧聽得屏住呼吸,小聲問:“那……他真的做到了?”
“嗯。”
謝隨輕輕應聲,繼續道。
我當時隻當是孩童氣話,嗤了一聲,帶著幾分不屑:“就憑你?””
彼時的他,無依無靠,日日被欺壓勞作,連自保都難,何來報仇一說。
可年少的林硯抬著頭,眼神堅定,沒有半分退縮:“對,就憑我。”
說完這句話,他轉身推門,獨自走進沉沉夜色裏。
“那一夜我獨自扛著毒疾與舊傷,硬生生靠著隱忍和殘存靈氣熬過劇痛,熬到天光破曉。”
第二日一早,整個山門都傳開了玄真長老的醜聞。
謝隨唇角勾起一點淺淺的無奈的笑意。
“玄真長老素來道貌岸然,最愛在外標榜清心寡欲、守禮守道。”
“他設計引各派來訪修士撞見玄真長老私下醉酒,不顧長老身份失態胡鬧的模樣。一夜之間,玄真長老偽善的麵皮被撕破,他本來就樹敵眾多,理所當然他在整個玄門淪為笑柄。”
溫寧瞪圓眼睛:“這麼厲害?!他小小年紀也太敢了!”
“是很敢。”
謝隨失笑,繼續回憶。
“風波平息之後,我身子好轉,再次見到林硯。看著他依舊安靜溫順的模樣,我一眼就確定,這件事是他做的。”
我看著他,淡淡開口:“是你做的吧。”
他坦然點頭,毫無遮掩:“當然。”
我心底複雜,帶著幾分不認同,故意冷聲說了句:“卑鄙。”
年少的林硯聽不懂書麵貶義,隻聽見末尾字音,歪頭看著我,認真反問:“baby?”
謝隨想起當年畫麵,低低笑出聲。
我當場被他問得無奈,又氣又好笑。
我隻能收了語氣,輕聲道:“總之,謝了。”
他眉眼彎彎,笑得幹淨又溫順,語氣卻坦然直白:“不客氣,我做壞人,一直很有一套。”
“就是從這件事之後,我徹底改觀,真正把他當成唯一的同門親人。我們的關係,也近了起來。”
“可也正因這場風波,玄真長老記恨上了我們兩個。”
“他不敢再明目張膽打壓已經惹出風波的林硯,便處處找由頭刁難我們二人。重活、粗活、值守、清掃,所有苦差事全都壓在我們身上。我們常常因為幹活值守錯過膳房飯點,日日挨餓,三餐不定。”
“兩個半大的孩童,無人照看幫扶,日日守著空蕩山門,餓了就自己生火做飯。久而久之,我們反倒練出一手做飯的本事,清貧日子裏,總能給自己做出一口溫熱飽腹的飯菜。”
說到最後,謝隨眼底溫柔淺淺落下,看向眼前的溫寧。
“這就是我和林硯,從小到大的所有過往。”
他藏在心底最深的半句沒說出口——